第158章 这一辈子，总要学会一个人面对人生

  阿云没等如萍反应过来，先开了口。

  “我们从上海一路走到这里，也相处了一段时日。”

  “你这个人，看上去温柔乖巧，其实毛病不少。”

  如萍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阿云根本没给她插嘴的空隙。

  “你做事情，表面上是在为别人，实际上出发点几乎从来没离开过你自己。”

  阿云慢慢说着，语调平平，内容却不留情面。

  “我不是讲人不可以为自己想，谁活着不是先顾自己？问题是你凡事都只绕着自己转。”

  她伸手在地上点了点。

  “你替死人祷告，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你打鬼子，起码一大半是因为大家夸你枪打得准。当然，你也确实救过人，做过好事…不然我也不会坐下来跟你讲这些。”

  阿云看着如萍，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老天爷可能还没完全放弃，所以我才想跟你讲清楚。”

  如萍被这番话砸得发懵，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反驳起。

  阿云叹了口气，又换了个更像聊天的语气。

  “喜宝，我晓得你信那个西洋教。我以前在上海，屋里附近也有教会，我也被人拉进去听过几回。”

  她皱了下眉，像是在回忆。

  “越听我越觉得不对劲。什么亚当夏娃，什么人生下来就有罪，什么人天生邪恶，神动不动就要降罪…我心想，哪能这样讲道理的啦？”

  阿云抬起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们这块土地上的神仙，哪个是坐在天上不干活的？女娲要补天，神农要尝百草，后羿要射日…太阳多了害人，我们就射掉，海要吞人，就一块一块往里填。”

  她轻轻哼了一声。

  “在中国，帮老百姓做实事的人，才配当神。不干活、只会怪人的神，在我们这里是站不住脚的。”

  阿云最后看了如萍一眼。

  “所以啊，喜宝，你要是真的想救人，先把自己那点绕来绕去的心思放一放。别老想着你自己舒不舒服，多想想别人能不能活。”

  “要是这点想不通，你跑到哪里，都还是原地打转。”

  如萍把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完，原本憋在胸口、随时要冲出来反驳的那股劲，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阿云说的这些，她从来没听人这样直白地讲过。

  她心里又恼又难堪，可偏偏在那股恼意下面，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渴望，她想再听几句，哪怕更难听一点。

  可阿云已经站起身来，像是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如萍一慌，下意识拽住了阿云的衣角，声音低了下来。

  “阿云姐……能不能再和我说说？无论说什么都行。”

  阿云停了一下，却没有坐回去。

  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如萍的肩。

  “喜宝。”

  她语气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

  “这一辈子，总要学会一个人面对人生。”

  “这样做人，总算完整个啦。”

  说完，她转身走了。

  如萍仍坐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收回手，垂在膝上。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冷意顺着衣襟钻进来，她下意识抱紧自己。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原来，这样也能暖和一点。

  不是谁的怀抱，不是谁的安慰，只是靠自己。

  ……

  一九三八年三月，陆尔豪到山西已经有四个月了。

  最初被编入国军队伍时，他并没有太多真实感。穿上军装、领了番号，他以为战争不过是换个地方吃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晋南的冬春之交，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行军一长，他的身体先垮了。水土不服、腹泻、低烧，夜里咳得喘不上气，白天却还得背枪赶路。前线没有人管你从前是谁，也没人给你体面，走慢一步，就会被骂成“少爷兵”“拖油瓶”。

  晋南战事真正吃紧后，同蒲铁路沿线不断被炸，日军炮火一层层压下来。补给断了，伤兵躺了一地，有人昨天还在说笑，第二天就再也没起来。

  陆尔豪第一次意识到，战争不是他从前想象的热血与荣耀，而是一种彻底的剥夺，剥掉你的体面、选择，甚至尊严。

  有一天夜里转移后，他发现自己掉了队。

  名册混乱，长官顾不上点人，少他一个，根本没人注意。那一刻，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冒出来。

  要不要，就这么走了？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想回到有人声、有灯火、有秩序的地方，哪怕继续当个被人瞧不起的纨绔。

  他真的走了。

  沿着一条偏路，想去找村庄、车站，任何能“离开前线”的地方。可迎接他的，是被烧空的屋子、封死的路口，还有突然出现的日军巡逻队。

  枪口对准他的那一刻，他想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那时，枪声从侧翼炸开。

  不是救援，是一小股八路军正好执行任务路过。交火短促而激烈，有人把他按进土里往后拖，有人挡在他前面撤退。

  混乱中，一名八路被子弹击中，闷哼了一声，却仍咬牙喊。

  “先把人拖走！”

  那一瞬间，陆尔豪的脑子一片空白。

  八路军没有问他来历，也没有说大道理。战后，只冷静地问了一句：“你能不能走？”

  陆尔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一刻，他不是感动，而是彻骨的羞耻。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别人，也像是对自己。

  “我这辈子逃的次数太多了……这次，我想试试不走。”

  从那天起，他真正留在了晋南。身体依旧不好，枪法也谈不上出色。

  从前在东北老家，他总嫌练枪辛苦，能躲就躲，能混就混…但无论如何，他不再想着退路了。

  枪打得慢就多练，身体撑不住，就咬牙熬。做不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至少不再成为拖后腿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