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一炉“金叶子”

  那台早已锈迹斑斑、被雨水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老旧高频感应炉，被几十个工人，用撬棍和葫芦，硬生生地，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几根从报废的火车皮上拆下来的、黑得发亮的实心车轴，被运到了机加工车间，在八级车工的手下，被重新打磨、切割。

  刘长福，这位能用锉刀磨出镜面的“刘一刀”，这一次，放下了他心爱的锉刀。

  他戴上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放大镜，对着一台苏联产的、比他年纪都大的老式铣床，开始在那根粗大的丝杠上，雕刻起了比头发丝还要精细的螺纹。

  整个红星厂，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一次，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高速运转了起来。

  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到处都是“刺啦刺啦”的电焊弧光，到处都是工人们那充满了干劲的、嘹亮的号子声。

  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神明”的“01号总设计师”——念念。

  则穿着一身最小号的工装，戴着一顶不怎么合头的安全帽，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小国王。

  她的小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头。

  走到这里，在一个零件上，画一个圈，奶声奶气地说一句：“这里，要再磨掉一毫米。”

  走到那里，在一个焊点上，戳一下，脆生生地说一句：“不行，这里面有气泡，要重新焊。”

  那些平时在车间里，脾气比石头都硬的老师傅们，在面对这个小小的“监工”时，却一个个，都温顺得，像绵羊一样。

  “哎！好嘞！总顾问说磨掉一毫米，咱就绝不多磨一根头发丝！”

  “听总顾问的！总顾问说这里有气泡，那肯定就有！小王，赶紧的，把这块给我铲了，重来！”

  夏樱，这位美丽的翻译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一幕。

  她看着那个在满是油污和噪音的车间里，穿梭自如、发号施令的五岁小女孩。

  看着那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本该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工匠”的老师傅们，对那个孩子，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是“盲从”的信服。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柔得体的、完美的微笑。

  但那双明亮的、清澈的眼睛深处，却悄然，闪过了一丝，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困惑，与……寒意。

  半个月后。

  在那个被改造得比手术室还要干净的百级无尘车间里。

  一台由老旧高频炉的“心脏”、报废火车轴的“骨架”、和无数个不知名零件组成的“缝合怪”，静静地，矗立在了车间的正中央。

  它，就是红星厂的“土法”定向凝固炉。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丑陋，那么的笨重，那么的……不靠谱。

  充满了蒸汽朋克般的、暴力的工业美学。

  “准备……升温！”

  刘卫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他亲自，将一块经过初步提纯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含铼合金锭，和一枚小小的“籽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炉膛内的石墨坩埚中。

  “抽真空！”

  “高频电源，启动！”

  “嗡——”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电流声，炉体开始微微震动。

  炉膛内的温度，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五百度！

  一千度！

  一千五百度！

  一千七百五十度！

  “温度已达标！”

  “传动机构，启动！下降速度，设定为……每小时，三毫米！”

  周凛亲自，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由火车闸刀改造而成的、巨大的启动开关！

  “咔嚓！”

  那根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火车车轴，在液压系统的控制下，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向下移动。

  拉着炉膛内的石墨坩埚，一点一点地，脱离那片恐怖的高温区域。

  这个过程，需要持续，整整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吃住，都在车间里。

  他们轮流值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仪表盘上，那一个个代表着温度、真空度、和下降速度的指针。

  生怕，出现任何一点，微小的波动。

  那是一种，近乎是自虐般的、漫长的煎熬。

  也是一种，充满了希望的、神圣的等待。

  终于，在第八天的清晨。

  当那枚小小的、被包裹在石墨模具里的“叶片”，完全脱离冷却区时。

  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成功了！成功了！”

  刘卫民像是疯了一样，他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不顾那还未完全散去的余温，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像一个拆礼物时，既紧张又兴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敲开了外面那层黑色的石墨外壳。

  当外壳剥落的瞬间。

  一抹璀璨的、耀眼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金色光芒，从里面，迸发了出来！

  那光芒，瞬间，就刺痛了在扬所有人的眼睛！

  一枚造型完美、充满了流线型美感的、如同艺术品般的涡轮叶片，静静地，躺在了刘卫民的手中。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刘卫民那张写满了震惊与狂喜的、苍老的脸。

  在强光的照射下，整枚叶片，仿佛是半透明的，内部，没有任何一丝的瑕疵和杂质。

  它，就像一块由纯粹的、凝固的阳光，雕刻而成的……神之羽翼！

  “成了……我们……真的成了……”

  刘卫V民捧着这枚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金叶子”，这位坚强了一辈子的、共和国的科学泰斗。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那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夺眶而出。

  他抱着那枚小小的叶片，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哭。

  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几十年来，被技术封锁的屈辱。

  有项目陷入绝望时，不甘的挣扎。

  更有，梦想，终于照进现实时，那无与伦比的、巨大的幸福与……骄傲！

  “好样的！这才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争气叶啊！”

  刘卫民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叶片，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整个车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工人们把帽子，把手套，把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抛向了空中！

  他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又蹦又跳！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挣脱了所有枷锁和屈辱的、真正的……狂欢！

  周凛看着眼前这片欢乐的海洋，他那双坚硬如铁的眼睛，也彻底地，模糊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那个创造了这一切奇迹的、他生命里唯一的神明，他的女儿，他的念念，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一片叶子的诞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但是，周凛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台完整的燃气轮机，需要上百片，这样完美无瑕的叶片。

  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