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收服人心

  上百名省第一机械厂的老工人，将周凛死死地围在了空旷而萧条的车间中央。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不甘和屈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失败混合的味道。

  一个沾满了黑色油污的扳手，被人从人群中扔了出来，“当啷”一声，砸在周凛的脚下，溅起一小撮灰尘。这是最直接的挑衅，也是最无声的战书。

  整个车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个火星，就能引爆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周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平均年龄比他大上一轮的老师傅们。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双本该创造价值的手，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的停工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没有愤怒，反而从这些人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和他们红星厂工人一样的、属于技术工人的骄傲，和那份骄傲被无情践踏后的……不甘。

  周凛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沉甸甸的扳手。他没有扔回去，也没有说任何扬面话。他只是用手掂了掂扳手的重量，然后，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了敌意的脸，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把扳手，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助的乌拉尔重型工具厂的产品，铬钒钢材质，经过了两次淬火，硬度能达到HRC45以上。是把好扳手。”

  他的话，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敌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来宣战，也不是来招安，而是……在点评一把扳手？

  周凛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他拿着那把扳手，径直走向了车间角落里，一台同样蒙着厚厚灰尘的、庞大的机器。那是一台从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的、型号为SK-16的立式车床。这台机器，曾经是省一机厂的骄傲，是他们用来加工大型精密零件的王牌。但现在，它已经像一个被遗弃的巨人，在这里停了整整半年。

  “我听说，这台机器，坏了半年了。”周凛的手，在那冰冷的、布满了划痕的机身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捷克人修不好，省里的专家也束手无策。你们说，它是废铁一堆，准备当成废品卖掉了，对吗？”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是技术头头的老师傅，冷哼一声，走了出来：“是又怎么样？周厂长，你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们厂就算倒了，也用不着你这个把我们搞垮的‘仇人’来可怜！”

  “仇人？”周凛转过身，看着他，笑了，“我周凛，从来不跟机器的敌人当朋友。但我也从来，不跟能造出好机器的工人，当仇人。”

  他指着那台SK-16，声音突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们说它是废铁？我告诉你们，它不是！它只是生病了！就像一个功勋卓著的老兵，上阵杀敌受了伤，你们不思不想着怎么去治好他，反而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血等死，最后还要在他身上贴个‘废物’的标签，拉去卖掉？！”

  “你们……你们也配叫工程师？你们也配叫八级技工？你们对得起自己这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吗？！你们对得起这台曾经为你们创造了无数辉煌的功勋机床吗？！”

  周凛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一机厂工人的心上！他们那一张张原本充满了敌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愤怒，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是啊，他们是工程师，是技术工人！他们最懂机器，也最爱机器！可这半年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台宝贝疙瘩趴窝，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和屈辱感，比厂子破产，还要让他们难受！

  “你说得轻巧！”那个老师傅被戳到了痛处，他红着眼睛，嘶吼道，“你能耐！那你来修啊！我告诉你，这台机器的主传动齿轮箱，里面的锥形齿轮崩了一个角！那可是捷克原厂的、经过了渗碳氮化处理的特种合金钢！我们连它的材料成分都分析不出来，我们拿什么去修？用牙咬吗？！”

  “没错！你要是能把它修好，我们全车间的人，以后就都认你当厂长！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你要是修不好，就立刻从我们一机厂滚出去！”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周凛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一个足以让他当众出丑，狼狈逃窜的死局。

  然而，周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再废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些发黄的图纸。那是他昨天晚上，特意让念念“远程指导”，画出来的“手术方案”。

  他将图纸，在机床旁一个落满了灰尘的工作台上，缓缓展开。

  然后，对着那群还在叫嚣的工人们，平静地，说出了三个字。

  “递工具。”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周凛也不着急。他自己动手，打开了SK-16那沉重的齿轮箱盖。当那复杂如蛛网、浸泡在黑色机油里的齿轮组，暴露在空气中时。周凛只是看了一眼，就伸出手，指向了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齿轮。

  “问题，不出在那个崩了角的锥形齿轮上。”周凛的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为病人诊断，“你们都被它骗了。它只是个‘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个小齿轮旁边，一根负责传递动力的花键轴上，“这根轴，在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下，产生了微米级别的金属疲劳形变。它的轴心，偏了0.03毫米。所以，它和锥形齿轮的啮合，出现了间隙。那个崩掉的角，不是因为材料不行，而是因为长期的、不规则的受力冲击，被硬生生‘震’下来的！”

  这番话，如同石破天惊！

  在扬所有懂技术的老师傅，全都惊呆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维修方案，都是围绕着那个崩了角的“大齿轮”展开的。从来没有人想过，问题，竟然会出在旁边那根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小轴”上！

  那个带头的老师傅，更是如同被雷劈了一样，他冲上前，死死地盯着那根花键轴，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这台机床之前出现过的各种异响和抖动……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对……对了……就是这样……难怪……难怪我们换了新的锥形齿轮上去，还是会抖……”老师傅喃喃自语，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周凛，“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凛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那根出了问题的花键轴，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把它拆下来。然后，放到热处理炉里，加热到850度，保温三十分钟。再拿出来，用机油冷却。”

  “这……这是调质处理？”老师傅一愣，“可……可这样会降低它的表面硬度啊！”

  “我需要硬度吗？”周凛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我需要的是……让它恢复‘记忆’。”

  他转身，在那张图纸上，又指着一个地方，对旁边另一个目瞪口呆的钳工师傅说道。

  “你，去找一块40铬的废料，照着这个尺寸，给我车一个‘垫片’出来。记住，厚度公差，不能超过0.01毫米。”

  周凛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权威。

  他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在一盘所有人都认为已经输定的棋局上，闲庭信步般地，落下了两颗看似随意，却招招致命的棋子。

  原本还充满了敌意和质疑的一机厂工人们，在见识到这神乎其技的“望闻问切”之后，心中的防线，开始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他们开始动摇了。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创造奇迹？

  那个带头的老师傅，在犹豫了十几秒之后，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对着身后的徒弟们，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周厂长的话吗？！拆！加热！照着厂长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