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谣言四起：红星厂在搞“伪科学”？

  周凛看着手里的那份由省工业厅转发下来的、措辞严厉的调查通知，和他附在后面的那封恶毒的匿名举报信，他那张一向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他只是想带着厂里的工人们，凭着自己的双手，造出一点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争气的东西，就这么难？

  为什么，总有那么一些人，自己不干事，却也见不得别人干事？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去诋毁那些真正想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的人？

  这封举报信，写得极其刁钻。它避开了红星厂之前所有的功绩，而是把矛头，精准地对准了他们正在进行的、外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魔改机床”项目。

  “土法炼钢”、“废铁造机”、“大炼钢铁”……每一个词，都像一顶顶沉重而又肮脏的帽子，狠狠地扣在了红星厂的头上。在这个刚刚经历过那段特殊历史时期、对这些词汇极其敏感的年代，这封信的杀伤力，是致命的！

  它足以让任何一个不明真相的上级领导，对红星厂产生最坏的印象。

  “又是省一机厂那帮王八蛋干的！”孙德海在周凛的办公室里，气得直拍桌子，“马胖子被撤了职，他们就把这笔账，全都算在了我们头上！这是不死不休了啊！”

  “厂长，现在不是追究谁干的的时候。”周凛的声音，有些沙哑，“信上说，省里要派调查组下来。而且，这次带队的，是一位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国内顶尖的‘机械专家’。”

  “留洋专家？”王总工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怕是来者不善啊。”

  他们都清楚，这个年代，国人普遍有一种“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的心态。尤其是对这些从西方发达国家回来的“洋专家”，更是奉若神明。他们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如果这位“洋专家”对他们这台充满了“土法朋克”气息的魔改机床，产生了偏见……那后果，不堪设想。

  三天后，调查组的车，直接开到了“01”车间的门口。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车门打开，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傲慢和鄙夷。他的目光，在扫过“01”车间那斑驳的红砖墙和门口站岗的民兵时，嘴角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弧度。

  他，就是这次调查组的组长，吴敬同教授。一位刚刚从西德学成归来、在国内机械工程领域享有盛名的大专家。

  “周凛同志，是哪位？”吴教授甚至没有正眼看上前迎接的孙德海和周凛，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那副白色的手套，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语气问道。

  “吴教授，您好，我就是周凛。”周凛迎了上去。

  吴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当他看到周凛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和手上那厚厚的老茧时，他眼神里的鄙夷之色，更浓了。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大老粗”气息的男人，根本不配和他谈论“科学”和“技术”。

  “就是你，耗费国家三百万资金，在这里搞什么‘废铁造机’？”吴教授的语气，充满了审判的意味。

  “吴教授，我们……”周凛想解释。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吴教授粗暴地打断了他，他指着那扇紧闭的、充满了神秘感的车间大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把门打开！我今天要亲眼看看，你们到底在这里，搞出了什么‘工业垃圾’！”

  “工业垃圾”！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在扬所有红星厂工人的心里！

  周凛的拳头，瞬间握紧了！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羞辱，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去侮辱他和老师傅们，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和汗水，创造出来的奇迹！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当车间的大门，缓缓打开。

  当那台经过了脱胎换骨改造的、充满了硬核朋-克美学的“魔改铣床”，和它旁边那个如同史前巨兽般、由上万个继电器组成的巨大控制柜，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吴教授和他带领的调查组面前时。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调查组里那些年轻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技术员，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粗犷”、如此“原始”，却又在细节处透露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精密的机器。

  然而，吴教授的脸上，那股鄙夷和不屑，却变得更加浓重了。

  他迈着方步，走到那台巨大的控制柜前，他看着上面那密如蛛网的电线和那上万个裸露在外的继电器，他甚至都懒得去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用他那根带着洁癖的手指，嫌恶地指着那个柜子，回头，对着他身后的学生们，用一种充满了嘲讽和优越感的语气，开始了他的“现扬教学”。

  “同学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典型的、愚昧的、反科学的‘土法思维’的产物！”

  “真正的现代数控技术，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芯片！是微处理器！是集成电路！是将数以百万计的晶体管，集成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那才是科技的结晶，是智慧的体现！”

  “而这个东西呢？它是什么？它是一堆靠着机械触点开合的、反应速度比蜗牛还慢的、一百年前就被淘汰的……垃圾！”

  “用这种东西，去控制一台精密机床？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这不是在搞科研，这是在亵渎科学！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吴教授的声音，又高又尖，充满了刻薄。

  他身后的学生们，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周凛和红星厂众人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仿佛在看一群尚未开化的原始人。

  “吴教授！”周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你不用说了。”吴教授傲慢地一摆手，他走到那台“魔改铣床”前，用他那带着白手套的手，在上面敲了敲，然后，用一种最终宣判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这台机器，从设计思想到硬件构成，都是完全错误的！它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我现在，以调查组组长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刻，马上，将这台机器，停机！断电！然后，就地拆毁！以免继续浪费国家宝贵的电力资源，和污染我们这些真正懂科学的人的眼睛！”

  “另外，周凛同志，你的问题很严重！我怀疑你，涉嫌利用伪科学项目，骗取国家重大科研经费！我会如实地，将我的调查结果，上报给纪委和监察部门！你就等着，接受组织最严肃的处理吧！”

  说完，他甚至都不再看周凛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他那“高贵”的科学灵魂。

  就在他即将迈出车间大门的那一刻。

  一个清脆的、带着一丝冰冷和绝对自信的童音，突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叔叔，等一下。”

  吴教授不耐烦地回过头，他看到，那个被周凛护在身后的、传说中的“小神童”，正抱着一个看起来像账本一样的、厚厚的本子，迈着小短腿，朝他走了过来。

  “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念念走到他的面前，仰起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将手里那个厚厚的本子，递到了吴教授的面前，用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傲慢，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