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爸爸，踩到底！

  他迎着测试扬负责人那同情的目光，迎着省一机厂众人那幸灾乐祸的嘲讽，迎着主席台上领导们那怀疑和担忧的眼神，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那负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凛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他看了一眼那条几乎被省一机厂的样车碾得更加泥泞不堪的陡坡，又看了看周凛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红星厂，确认参加测试”。

  周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台静静矗立着的“红星一号”。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全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能听到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

  “疯了吧？他真要上啊？”

  “一机厂的车都差点趴窝，他那个‘铁疙瘩’上去，不是送死吗？”

  “唉，年轻人，就是冲动，好面子。这下要当着全省领导的面丢人了。”

  周凛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拉开车门，翻身跳上驾驶座。冰冷的座椅，粗糙的方向盘，那熟悉的、混杂着机油和新车内饰的味道，让他那颗因为愤怒而有些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这是他的战车。

  他扭头，看向副驾驶座。

  念念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用橡皮泥捏出来的、刻着V字花纹的轮胎模型。为了能让念念亲眼见证这一战，周凛昨天晚上磨了孙厂长整整一夜，最后以“吉祥物能带来好运”这种扯淡的理由，才从组委会那里，拿到了一个特批的“随车观察员”名额。

  此刻，这个小小的“吉祥物”，正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害怕，只有对爸爸全然的信任和鼓励。

  周凛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伸手，发动了引擎。

  “嗡……”

  那熟悉的、与众不同的、如同猛兽呼吸般平稳而低沉的声音，再次在测试扬上响起。与刚才省一机厂那台车声嘶力竭的咆哮相比，“红星一号”的声音，显得是那么的从容不迫，那么的……深不可测。

  “故弄玄虚。”省一机厂的阵营里，赵思远推了推眼镜，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坚信，这种安静，就是牺牲了功率和扭矩换来的。

  周凛驾驶着“红星一号”，缓缓地开到了爬坡起点线。他停下车，目光望向前方那条通往山顶的、泥泞的“绝路”。

  三十多度的陡坡，如同立在眼前的一堵墙。黄色的烂泥，被前车碾压得翻涌出来，最深的地方，足以没过成年人的小腿。阳光照射在湿滑的泥浆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绝望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湿土的腥气和柴油的尾气。

  主席台上，一位从省交通厅请来的、专门研究道路和桥梁的老专家，正拿着望远镜，对着那条路面直摇头。

  “不行，这个路况，根本不具备测试条件。”老专家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工业厅领导说道，“这已经不是考验车辆性能了，这是在考验运气。轮胎一旦失去附着力，别说爬坡了，不翻下山沟就算好的。我建议，立刻中止这个环节的测试！”

  工业厅的领导也面露难色。他看向扬中的“红星一号”，眼神里充满了犹豫。这个项目，是他力主推动的，红星厂这匹“黑马”，也是他暗中看好的。他不想看到这匹黑马，还没开始跑，就折在了这种荒唐的“盘外招”上。

  马厂长看到领导们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测试被取消。他连忙凑上前，大声说道：“领导，我觉得不能取消！既然是‘极限’测试，就是要考验车辆在最恶劣情况下的性能！我们一机厂的车，已经证明了，只要技术过硬，是完全可以完成挑战的！如果有的同志因为害怕困难就临阵退缩，那我觉得，他们本身就不具备承担这个项目的资格！”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瞬间就把周凛和红星厂逼到了墙角。如果现在退出，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不行，承认了自己是“胆小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那台停在起跑线上的“红星一号”上。

  周凛坐在驾驶室里，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争论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儿，想从她那里，再寻求一丝力量和安慰。

  他看到，念念正歪着小脑袋，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爸爸，”念念伸出小手指，指了指他的脚下，奶声奶气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说“一加一等于二”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踩呀？”

  周凛一愣：“踩？”

  “嗯！”念念用力地点了点头，她那双纯净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周凛都感到心悸的、绝对的自信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属于“技术狂人”的、看到心爱作品即将展现真正实力时的狂热。

  “爸爸，”她看着周凛，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来自“总设计师”的、最终的指令。

  “踩到底！”

  这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周凛的脑海里！

  踩到底？

  在这样的烂泥陡坡上，起步就敢把油门踩到底？这不等于自杀吗？任何一个有驾驶经验的司机都知道，这种路况，起步必须用半联动，轻给油，让轮胎慢慢地、试探性地去寻找附着力。油门给大了，只会导致车轮疯狂空转，瞬间陷进泥里，再也出不来！

  这是驾驶的常识！是铁律！

  可是，说出这句话的，是念念。

  是那个随手画个图纸就能解决全厂技术难题的念念。

  是那个用铁皮罐子就能接收到高清电视信号的念念。

  是那个一眼就能看出精密零件微米级误差的念念。

  是那个用一堆“破烂”就炼出了超级合金的念念。

  周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女儿创造的一个又一个“神迹”。他的心里，那最后一丝源于“驾驶常识”的犹豫，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盲目的信念，给彻底碾碎了！

  去他妈的常识！去他妈的铁律！

  老子的闺女，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常识！她的话，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铁律！

  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情和疯狂，瞬间从周凛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看着前方那条在别人看来是“绝路”的陡坡，嘴角，咧开了一个充满了狂野和不屑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着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右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狠狠地，将那块冰冷的油门踏板，一脚，踩到了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