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来自省城大厂的蔑视

  念念那清脆而响亮的童音，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像是一道破晓的曙光，瞬间击中了在扬每一个人的心。

  看着那对一个敢赌上身家性命、一个敢许下豪言壮语的父女，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如出一辙的、一往无前的执拗劲儿，孙德海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心，不知为何，也跟着滚烫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凭着一股子“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冲劲，才把红星厂从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吗？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好！”孙德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斗志，“我同意了！老周，我陪你赌这一把！厂里就算砸锅卖铁，也支持你！不就是造车吗？我们红星厂，还就造给他看！”

  有了孙厂长和周凛这两个一把手、二把手的拍板，其他人就算心里再有微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红星厂的“造车计划”，就在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豪赌中，正式启动。

  当务之急，是去省里拿回这次“新型运输车”项目的详细竞标书和技术要求。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周凛的头上。

  第二天，周凛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省工业厅的大楼，庄严肃穆。周凛凭着红星厂的介绍信，很顺利地就找到了负责此次项目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气氛热烈而紧张。全省各大机械厂、汽车修配厂的负责人都来了，一个个摩拳擦掌，都想在这块大肥肉上咬一口。

  周凛在一个角落里排着队，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跟周围那些穿着笔挺中山装、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厂长经理们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哎，同志，你也是来拿竞标书的？哪个单位的啊？”排在周凛前面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回过头来，主动搭话。

  “红星机械厂。”周凛淡淡地回答。

  “红星机械厂？”那胖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哦哦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造炉子的厂子吧？我听说你们厂的炉子，今年冬天卖得挺火啊！怎么？现在炉子卖不动了，也想来插一脚造车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周凛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这人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考究的毛料西装，手里还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一看就是个大领导。

  “哟，这不是省第一机械厂的马厂长吗？您可来了！”

  “马厂长，这次的项目，看来是非你们一机厂莫属了啊！”

  周围的人纷纷上前打招呼，言语间充满了恭维和讨好。

  省第一机械厂，那可是全省工业的龙头老大，无论是设备、技术还是人才，都远不是红星厂这种市级企业能比的。

  马厂长矜持地对众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当他看到周凛时，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轻蔑。

  “这位是……”马厂长指了指周凛，明知故问地对身边的人说。

  “马厂长，这位是红星机械厂的周副厂长，就是造‘红星牌’节能炉的那个。”旁边立刻有人凑趣地介绍。

  “哦——”马厂长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周厂长，久仰久仰。你们厂的炉子，我听说过，挺有想法。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周厂长，这造车，可跟你们打铁皮、造炉子不一样。这可是个技术活，讲究的是积累和底蕴。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搞定的。”

  他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周凛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脸色冷了下来。

  马厂长似乎很享受这种羞辱人的快感，他拍了拍身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的肩膀，得意地介绍道：“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工，赵思远。我们厂刚从日本高薪聘请回来的技术顾问，专攻汽车发动机和底盘技术。这次的项目，就由赵顾问全权负责。”

  那个叫赵思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他扫了一眼周凛，用一种带着明显口音的、半中半洋的腔调说道：

  “马厂长太客气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次竞标的核心，无非就是发动机。我已经拿到了日本‘五十铃’最新款的4JB1柴油发动机的全套图纸。我们只需要在它的基础上，进行一些适应性改造，就足以秒杀国内所有同类产品。至于其他的……恕我直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周凛身上，“一些连生产线都没有的‘打铁铺子’，也想来参与这种级别的竞争，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打铁铺子！”

  这四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凛的脸上！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周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发火，想一拳砸在那个小白脸那张写满了“傲慢”的脸上。但他知道，不能。在这里动手，丢的是红星厂的脸。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在战扬上淬炼过的、冰冷刺骨的眼睛，死死地看了那个赵思远一眼。然后，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那份属于红星厂的竞标书，转身就走。

  他要用事实，来回击这些人的羞辱！

  他要让这些人看看，他们眼中的“打铁铺子”，到底能造出什么样的怪物来！

  周凛憋着一肚子的火，回到了红星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打开那份竞标书，看着上面罗列的各种苛刻的技术指标——最大功率、峰值扭矩、百公里油耗……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核心的发动机部分，要求之高，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别说他那个“魔改”过的东方红发动机了，就算是赵思远手里那份日本“五十铃”的图纸，恐怕都得费一番功夫。

  怎么办？

  周凛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迷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念念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用纸板和胶水糊起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个汽车模型，但结构却无比复杂。有轮子，有底盘，最中间，还有一个用各种瓶瓶罐罐搭建起来的、极其精密的“发动机”模型。

  “爸爸，不开心吗？”念念仰着小脸，看着满脸愁容的周凛，关心地问。

  她把怀里那个“大玩具”举到周凛面前，献宝似的说：“爸爸，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大车车！它跑得可快啦！”

  周凛看着女儿那天真烂漫的笑脸，和他手里那个粗糙却又暗藏玄机的“大玩具”，心中一动。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个“发动机”模型拿了起来。然后，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用牙膏盒和墨水瓶搭建起来的“发动机”上，清晰地分出了两排气缸，呈现出一个完美的“V”字形！

  这……这是V型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