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一盒小小的轴承，卡住了国家的脖子

  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厂长孙德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本厚厚的、写着“绝密”字样的任务书被震得跳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赞同。

  周凛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是惯有的冷硬表情，但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刚刚从市里的紧急会议回来，带回了一个让整个红星厂都为之震动的任务。

  “孙厂长，这是军令状。上头点名要我们红星厂在一个月之内，拿出一千套7级精度的微型轴承。这批轴承，关系到我们省第一笔对西欧的精密仪器出口订单，要是搞砸了，丢的不是我们厂的脸，是国家的脸。”周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重要！”孙德海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可问题是，我们做的了吗？7级精度！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厂里最好、最稳的那台德产老机床，老师傅玩了命地干，最多也就能摸到6级品的边儿，废品率还高得吓人！我们那些傻大黑粗的国产机床，能车出5级品都得烧高香了！一个月，一千套，这根本不是我们厂现有技术能完成的任务！”

  孙德该说的是实话。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工业，整体水平还比较落后。红星机械厂虽然是省里的重点企业，但大部分设备都是五十年代的苏联援助货，精度差、损耗大，加工一些普通的机械零件还行，一旦涉及到“精密”二字，就立刻捉襟见肘。

  这批微型轴承，要求内外圈的尺寸公差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也就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这种精度，对于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老师傅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技术上的困难，要想办法克服。设备不行，就从工艺上找补。人不行，就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地磨！”周凛的态度异常坚决。他当兵出身，骨子里就刻着“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

  “老周啊！”孙德该痛心疾首，“这不是打仗，光有拼劲儿是没用的！这是科学！是技术！你这是把整个厂都压上去了啊！万一……万一完不成呢？”

  “没有万一。”周凛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完不成，我周凛一个人担着。我跟市里领导立了军令状，这批轴承要是出不来，我这个副厂长，当扬就地免职，回炉重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总工程师王建国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满脸愁容：“厂长，周副厂长，我把厂里技术最好的几个老师傅都叫来合计了，大家一致认为，用我们现有的设备，想稳定生产出7级精度的轴承，可能性……低于百分之十。”

  这个结论，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本就凝重的气氛上。

  周凛的心，也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红星机械厂都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战时状态。周凛几乎是吃住在了车间里，他亲自上阵，和王总工、老师傅们一起，一遍遍地调试机床，优化刀具，改进冷却液配方。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车间里，一台台老旧的机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老师傅们凭借着几十年的经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车刀，试图在那小小的轴承圈上，切削出微米级的精度。

  但结果却令人绝望。

  “又废了一个！这已经是今天第十八个了！”一个老师傅看着游标卡尺上的读数，懊恼地把手里的半成品摔在了废料框里。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废料框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闪着金属光泽的废品。每一件，都代表着时间的流逝和希望的破灭。

  周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车间里的空气混杂着机油味和浓烈的烟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他看着那些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而累得满头大汗、双手颤抖的老师傅，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基础工业的巨大鸿沟，是整个时代的落后。

  因为他整天泡在厂里，念念也被他带到了办公室。他把门从外面锁上，给了她一些纸笔和积木，让她自己玩。

  小小的念念很乖，她不哭也不闹。她知道爸爸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趴在办公室那扇油漆斑驳的窗户上，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能看到楼下车间里那个焦急、疲惫的身影。

  她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起零件，又失望地放下。她看到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机床上，然后又用手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她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念念的小心脏，揪得紧紧的。

  爸爸不开心了。爸爸遇到麻烦了。

  她想帮他。

  【滴！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情感波动：渴望分忧。】

  【正在扫描目标区域：红星机械厂一号车间。】

  【扫描对象：C620型普通车床。生产厂商：沈阳第一机床厂。出厂年份：1968年。】

  【机床状态分析：主轴磨损严重，导轨精度下降，刀架存在微米级抖动，冷却系统效率低下……综合评估，该机床极限加工精度为5.5级。】

  【任务发布：技术瓶颈突破。】

  【任务描述：帮助周凛解决7级精度轴承的量产难题。】

  一连串的信息流在念念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张复杂无比的、布满了各种数据和线条的蓝色图纸，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意识里。

  图纸的标题是：《老旧车床微米级精度补偿方案》。

  方案的核心，不是去改造机床本身，那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时间。而是在现有的基础上，通过加装一个极其巧妙的“动态平衡补偿装置”，以及改变刀具的切削角度和进给算法，来抵消机床本身的误差。

  这个方案，超越了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

  念念看着窗外，周凛因为连续的熬夜和巨大的压力，终于撑不住了，靠在一堆零件旁，就那么睡着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地皱着。

  念念的小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走到办公室门口。那把老旧的铜锁，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夹，伸进锁孔里，凭着脑海里系统的透视图，轻轻地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小小的身影，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办公室，朝着那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一号车间，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