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一碗红烧肉的收买

  李婶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周凛，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就是见不得周凛好。一个外来的单身汉，一来就当了副厂长，现在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个丫头片子，天天当成宝一样供着。凭什么？她自己那个在车间里当工人的儿子，熬了十年才混上个小组长。

  周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径直从李婶身边走过，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李婶后面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就像一头根本不在乎路边野狗吠叫的雄狮。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李婶看着周凛的背影，悻悻地啐了一口。

  周凛回到三楼的宿舍，用脚把门带上，将一切嘈杂都关在了门外。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从一个纸包里拿出了一个铝饭盒。

  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是他下班时特意绕到食堂，用自己的饭票和肉票，打了满满一盒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软烂入味，裹着亮晶晶的酱红色汤汁，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碧绿的葱花。

  在这个年代，红烧肉可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硬菜。

  周凛把饭盒推到念念面前，又给她盛了一碗米饭，用他那惯有的命令式口吻说道：“吃。”

  然而，楼道里，那股霸道的肉香味已经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住在对门的李婶家，那个叫虎子的胖小子，鼻子比狗还灵。他闻着味儿就跑了过来，“砰砰砰”地砸着周凛的门。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虎子在门外撒泼打滚地哭喊着。

  李婶也跟着过来了，她不敢直接骂周凛，就站在门口指桑骂槐：

  “哎哟，我的乖孙哦，别哭了。人家那是金贵人吃的，咱们吃不起。有的人就是不知道节俭，自己吃就算了，还给个不知道哪来的赔钱货吃这么好的，真是造孽哦！”

  门内，周凛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着坐在桌前，面对着那碗堆成小山似的红烧肉，却迟迟不敢动筷子的念念。

  念念的小手紧紧攥着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碗里的肉，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饿，她想吃。

  那肉闻起来太香了。

  可她不敢。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要被卖掉或者要挨一顿毒打之前，王婆子才会假惺惺地给她一个冷馒头吃。

  这么好吃的肉……吃完了，是不是就要把她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是不是就要被打得更狠了？

  恐惧和渴望，在她小小的身体里交战着。

  周凛看着她那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心里莫名一堵。他想起了在派出所看到她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这小东西，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最大、最肥美的肉，直接放进了念念的碗里。

  “吃！”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硬，但更多的，是一种笨拙的安抚。

  “以后跟着我，天天有肉吃。没人敢再打你，也没人敢卖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像他。

  但看着念念那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说。

  念念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进米饭里。她抬起头，看着周凛那张轮廓硬朗、表情严肃的脸。

  她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叫做“认真”的东西。

  她终于拿起了筷子，颤抖着夹起那块肉，放进了嘴里。

  肉一入口，那软糯香甜的滋味就在舌尖上炸开。太好吃了！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一开始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就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这辈子缺失的味道都补回来，又像是害怕这碗肉会突然消失。

  周凛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吃。

  他把饭盒里大部分的肉都夹给了她，自己只就着汤汁吃了一碗白米饭。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把一整碗米饭和半盒红烧肉都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碗底的汤汁都用小舌头舔干净了，周凛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了。

  比他打赢一扬伏击战还满足。

  吃完饭，念念的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她打了个嗝，小脸因为满足而泛着红光。

  周凛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去水房清洗，念念却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噔噔噔地跑到墙角，在她那个被周凛从人贩子那里一并“缴获”来的、破旧的小布包里翻找着什么。

  那布包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颗圆溜溜的石子，那是她路上捡的玩具。

  她翻了半天，终于在布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纸团。

  她把纸团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跑回到周凛面前，踮起脚尖，把纸团举到他面前。

  周凛疑惑地低下头。

  只见念念慢慢地打开了那个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纸团。

  纸团里，是一颗糖。

  一颗最普通的水果糖，糖纸已经破了，里面的糖块因为受热，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地粘在糖纸上。看样子，是藏了很久很久了。

  这是她唯一的“财产”。是她在被拐的路上，趁王婆子不注意，从一个掉落的口袋里偷偷捡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念念举着那颗已经不成样子的糖，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周凛，然后，她把糖颤巍巍地递到了周凛的嘴边。

  她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神，她所有的动作，都在说：

  给你吃。

  我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周凛看着递到嘴边的这颗黏糊糊的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点疼。

  一个在战扬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在这一刻，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张开嘴，把那颗混杂着小女孩汗水味道的、甜得发腻的糖，吃了下去。

  他看着念念因为他吃了糖而瞬间绽放的、灿烂的笑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必须得给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家。

  一个谁也抢不走的，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