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供销社里的势利眼
作者:开潜艇的舒克
巨大的车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工人们穿着油腻的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墙上的红色大字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在飞扬的尘埃中显得有些模糊。
周凛抱着念念出现在车间门口时,整个车间的噪音仿佛都停顿了一秒。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阎王”厂长,抱着个奶娃娃,跟在技术科的“张大炮”身后,像巡视领地的狮王。
这组合,太诡异了。
周凛硬着头皮,在张大炮的引领下,来到了那台传说中的德制B2型精密机床前。这台机器是厂里五十年代花大价钱引进的,是绝对的“镇厂之宝”,现在却像个瘫痪的老人,安静地趴在那里。
“周工,您看,就是这儿,液压系统压力不稳,导致刀塔定位不准,废品率一直降不下来。”张大炮指着一堆复杂的管线和阀门,满脸愁容。
周凛抱着念念,装模作样地围着机床转了一圈。
他懂个锤子的液压系统!
就在他准备随便说两句“加强检修,注意保养”之类的废话搪塞过去的时候,怀里的念念突然动了。
她的小手指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泄压阀,又指了指旁边一根油管的接头,小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系统分析:泄压阀弹簧老化,弹性系数衰减34%。B3号油管接头处存在微小形变,导致内部密封圈密封不严,存在内泄。】
周凛的耳朵动了动。
他虽然听不懂系统的声音,但他看懂了闺女的手势。
他清了清嗓子,沉着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指着那个泄压阀对张大炮说:“把这个拆下来,换个新的。”
然后,他又指向那根油管:“还有这里,密封圈老化了,也换了。”
张大炮和旁边围过来的几个老师傅都愣住了。
就这?
他们检查了几个月,又是查图纸又是搞压力测试,都没找到问题根源。新来的副厂长就看了一眼,就直接指出两个零件?
“周工……这……能行吗?”一个老师傅将信将疑地问。
周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让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出了问题,我担着。”
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煞气,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质疑。两个年轻的维修工赶紧找来工具,手脚麻利地按照周凛的指示,更换了泄压阀和密封圈。
当机床重新启动,液压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额定压力值上,刀塔在“咔哒”声中精准地完成了几次定位切换后,整个车间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神了!真神了!”
“周厂长太牛了!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
张大炮更是激动地抓着周凛的手,老泪纵横:“周工!您就是我们红星厂的救星啊!”
周凛抱着怀里一脸平静的小功臣,面不改色地接受着众人的顶礼膜拜,心里却在想:
这闺女,好像比老子想象的还能干。
……
一下午的“装蒜”指导,让周凛身心俱疲。
下班铃一响,他拒绝了张大炮热情得过分的晚饭邀约,骑着车就往家赶。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
小东西身上还穿着他那件旧工装改的小衣服,袖子长了一大截,裤腿也拖在地上,显得不伦不类。那件从人贩子手里扒下来的破棉袄,更是早就被他扔进了垃圾堆。
这眼看天越来越冷,没件像样的衣服不行。而且,家里连个女孩子用的脸盆毛巾都没有。
“走,买东西去。”
周凛把车停在门口,抱着念念走进了供给社。
八十年代的供销社,是小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高大的木制柜台把顾客和商品隔开,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雪花膏、廉价点心和布料混合的味道。
此时,供销社里人不多。两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正凑在一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到周凛进来,她们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怀里还抱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眼神里的那点热情迅速就冷却了下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
“买什么?”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售货员,连身子都懒得站直,靠在柜台上,没好气地问。
周凛皱了皱眉,但也没跟她计较,指了指柜台里的毛巾和脸盆:“要一条毛巾,一个脸盆。”
“自己看,要哪个指一下。”售货员用下巴点了点货架,继续低头嗑瓜子。
周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抱着念念走到卖童装的柜台。这个年代的童装样式很少,大多是些灰扑扑的棉袄棉裤。但在角落里,却挂着一件特别显眼的裙子。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灯芯绒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带着精致的荷叶边,胸口还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黄鸭。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被那件裙子吸住了。
她的小手在周凛的怀里动了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和喜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但她不敢说。
她只是痴痴地看着,小手无意识地伸出去,似乎想要隔着空气摸一摸那柔软的布料。
周凛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件小黄鸭裙子。
“同志,那件裙子拿下来看看。”周凛冲着另一个柜台的售货员喊道。
那个售货员正在跟人聊天,被打断了很不高兴,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走过来,用一根长竹竿把裙子勾了下来,随手扔在柜台上。
“喏。”
周凛把念念放下来,让她自己去摸。
念念迟疑了一下,看到周凛鼓励的眼神,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件裙子。
灯芯绒的料子,软软的,暖暖的。
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又羞涩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我说你这孩子,手洗了没有就乱摸!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正是那个烫卷发的售货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嫌恶地看着念念那身不合身的旧工装。
“看这穷酸样,也买不起。别看了,看了也白看。”她撇着嘴,语气里满是嘲讽。
念念的小手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她低下头,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小小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买不起”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周凛的身体里,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轻视,但他不能忍受任何人欺负他的闺女。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售货员。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伸进了军大衣的内兜里。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
一叠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工业券、布票、棉花票,像雪片一样,撒满了整个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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