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别怕，有我

  修好的闹钟在桌上走得格外清脆，像是这个冷硬房间里唯一的心跳。

  周凛把空了的铝饭盒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哐当”声让刚刚还沉浸在修理乐趣中的念念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沾满机油的小手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凛看着她那副小鹌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闹钟被修好而产生的惊异，很快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给取代了。他烦自己，一个在战扬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汉子，现在对着一个还没自己小腿高的小东西，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行了，不早了，睡觉。”他从木箱子里翻出一床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被子，扔在硬板床上，又从自己枕头边扯了个枕头过来。“你睡里面，靠墙。”

  筒子楼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天一黑，各家各户的窗户里就透出昏黄的灯光，伴随着夫妻吵架、孩子哭闹和炒菜的油烟味。但到了九点以后，整个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北风刮过窗户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

  周凛去公共水房冲了个凉水澡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冰凉的水汽和肥皂的碱味。他只穿着一条军绿色的短裤，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块垒分明，几道狰狞的伤疤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胸口和腹部，平添了几分煞气。

  他看了一眼床上。念念小小的身体只占了床铺最靠墙的一个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被子都不敢多占一点。

  周凛没说话，关了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摸黑躺在床的外侧，和念念之间隔着差不多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床板很硬，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

  他能听到身边那个小东西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

  【滴！宿主当前处于陌生环境，精神压力值：85。身体处于应激状态，建议尽快进入深度睡眠。】

  系统的声音在念念脑海里响起，但她根本睡不着。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床板的硬，被子的粗糙，空气里陌生的烟草味，还有身边那个巨大热源散发出的压迫感。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

  她闭着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睡着，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

  是那间又小又臭的火车厕所，是王婆子那张布满褶子和恶意的脸，是那只像鸡爪一样的手，狠狠拧在她腿上的剧痛……

  “死丫头，再敢跑，老娘打断你的腿！”

  王婆子的咒骂声在脑海里炸开，那么真实，仿佛就在耳边。

  念念的身体猛地一颤，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她想尖叫，想哭，可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泪无声地涌出，很快就浸湿了身下的枕巾。

  她害怕极了，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被身边这个可怕的男人扔出去。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把所有的呜咽和恐惧都吞回肚子里。

  周凛本来就睡得浅，身边细微的动静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没动，也没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不是普通的翻身，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和抽噎。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这小东西，做噩梦了。

  周凛在心里骂了句娘。他带过新兵，见过刚上战扬吓得尿裤子的，可从没哄过一个做噩梦的奶娃娃。

  开灯？不行，会吓着她。

  说话？说什么？说“别怕”？他周凛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

  他烦躁地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压抑的抽泣声越来越急促，感觉比在雷区里排雷还让他难受。

  最终，他还是动了。

  他没有翻身，只是伸出那只刚毅有力的大手，越过那段“安全距离”，摸索着找到了那个颤抖的小小脊背。

  念念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只手，一只巨大、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落在了她的背上。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直接烫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以为那是巴掌，是惩罚。身体因为恐惧而绷得像一块石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那只大手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笨拙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没有规律，没有节奏，有时候重，有时候轻，完全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给一块木头拍灰。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是他！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竟然在……唱歌？

  那调子跑得能从南天门拐到东海龙宫，歌词也唱得颠三倒四，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在念叨。但就是这走调的军歌，像是有什么魔力，一点一点驱散了念念脑海中的恐惧。

  王婆子的脸消失了，火车的轰鸣声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背后那只大手的温度，和耳边那难听却让人无比安心的歌声。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小小的身子不再抽搐。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委屈和……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一点点，小小的后背，终于完整地贴上了那只宽厚的手掌。

  周凛感觉到手心里那小小的依赖，拍打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轻，更慢了。

  他不知道自己哼了多久，直到手心里的那个小身体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才停了下来。

  夜，终于彻底安静了。

  周凛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胳膊都有些僵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那安稳的呼吸声，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养个闺女，也不是那么麻烦。

  第二天一早，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凛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就要翻身起床。

  可一动，就感觉不对劲。

  身下的床单，有一片是湿漉漉、还带着点温热的。

  他侧过头，顺着那片湿痕看过去。只见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他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还微微张着。而那片水渍的源头，正好就在她的小屁股底下。

  周凛的表情凝固了。

  就在这时，念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也醒了。她睁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

  小小的身体一僵，她慢慢低下头，看到了那片在床单上晕开的、深色的地图。

  恐惧，在一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缩到了最里面的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尿床了。

  在王婆子那里，尿床是要被用皮带抽的，是不给饭吃的。

  她惊恐地看着周凛，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等待审判的绝望。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个男人暴怒的吼声和落下来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