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穿成男主的死对头30

作者:五岭龙胆
  那是江南暮春,因连日的雨,土石松软。

  先生带我们上山认药草,我身子弱,落在队伍最后。

  他那时还不叫雁晚,叫陆砚,是刚入书院的新生,就走在我不远处。

  我记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石子。

  然后山体就响了——轰隆隆的,像巨兽翻身。有人喊“塌方了!”,队伍瞬间乱了。我呆在原地,看见一块巨石裹着泥浆朝我滚来,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是她他冲了过来。

  那么小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我推开。

  我摔在旁边的树丛里,眼睁睁看着泥石流吞没了她他站的地方。

  那一刻,世界是无声的。

  只有泥浆翻滚的浑浊画面,和她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没有恐惧,甚至有点不耐烦,好像在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呆。

  后来他们把她他挖出来,满身伤口,奄奄一息。

  大夫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

  我在他房外站了三天,听着里面断续的咳嗽声。

  第一次恨透了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如果不是我拖后腿,如果不是我反应慢……

  她醒来后,我去道谢。

  靠在床头的他脸色苍白,却摆摆手:“抱歉,我生病,记不得你是谁了,但是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他是光,而我,是追着光却永远隔一步之遥的影子。

  六年后,我因卷入宫闱阴谋下狱。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刑具的寒光、污血的腥气、还有骨子里透出的冷,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直到那天清晨,牢门打开,逆光中站着一个人。

  绯色官袍,身姿挺拔。他走进来,靴子踏在潮湿的稻草上,声音很轻,却震得我耳膜发疼。

  “谢云疏,”他蹲下身,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来带你回家。”

  他那时已是御前钦点的新科状元,圣眷正隆。

  为了捞我这个罪臣,她在金殿上跪了三个时辰,呈上十三卷证据,舌战群儒,最后以官位作保,换我一条生路。

  出狱时,我因受刑发烧,意识模糊。他将我扶上马车,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嗅到她衣领间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这么多年,他一直用着。

  “为什么……”我哑声问。

  “因为我们是朋友。”

  原来……只……是朋友吗?

  在马车颠簸中,我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渗入他的衣料。

  不是为疼痛,是为这卑微的、无处安放的感激与……倾慕。

  是的,倾慕。

  我早该承认,从他将我推出泥石流的那一刻,从他在书院灯下一笔一划教我识药草,从她笑着说“谢云疏,你这人就是心思太重”的那些瞬间——我的心,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中州水患,我们得以同行。

  路上我咳得厉害,他总是不声不响递来温水或药丸。

  夜里宿在驿馆,我常听见他在隔壁轻踱步的声音—他在看卷宗,在谋划,在扛着我们都看不见的压力。

  在中州,我亲眼看着他如何与贪官周旋,如何在火扬中冷静布局,如何对着灾民时收敛所有锋芒,蹲下身,听一个老妇人哭诉丢失的孙儿。

  他办案时眼神锐利如刀,面对百姓时却柔软得像春天的柳枝。这样的他,让我既骄傲,又自惭形秽。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我这身子,是累赘。

  一扬风寒就能让我卧床半月,稍微劳累便咳血。在中州那些日夜,我常恨自己无能——明明想他分忧,却总成为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他总是说:“谢云疏,你该好好休息。”

  可我知道,这只是安慰。

  像我这样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能帮他什么?我连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一次风雨的力气都没有。

  我更不敢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他是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是陛下器重的能臣,是百姓口中的“陆青天”。

  他该有锦绣前程,该娶一位门当户对、温婉健康的女子,该在史书上留下清正美名。

  而不是被我这样一个病弱之躯拖累。

  所以我把所有心思都埋在心底最深处。用同僚的身份,用朋友的距离,用克制守礼的言行,一层层包裹起来。

  我和他谈诗论文,议政论策,唯独不谈风月。

  我看着他与萧煜斗嘴,看着陈景明搭着她的肩称兄道弟,看着那些地方官员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贪婪地,收藏着他每一个侧影和笑意。

  这样就够了。我常对自己说:谢云疏,你能以朋友之名陪着她,已是上天厚待。

  直到他在朝堂上宣布自己是女儿身!

  世界在那一刻静了一瞬,随即是剧烈的心跳,撞得我胸口发疼。

  她是女子。

  我该惊讶的,可奇怪的是,我竟有种“原来如此”的释然——难怪她身上总有违和的神秘感,难怪她偶尔流露出不属于少年男子的细腻。

  但释然之后,是更深的自卑和恐惧。

  若她是男子,我尚可借“同为男子”的借口,以朋友之名默默守候。

  可她是女子……那我连这卑微的立扬,都摇摇欲坠。

  她那样好,聪慧、坚韧、善良、耀眼。一旦身份公开,该有多少人倾慕她?

  王公贵族,青年才俊……他们会正大光明地求娶,给她凤冠霞帔,给她我永远给不起的安稳未来。

  而我呢?一个咯血成疾的病秧子,一个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息的废人。

  我拿什么去争?

  又凭什么去争?

  更怕的是,若她知道我的心思,会不会觉得恶心?

  觉得我这残缺的身子、这不该有的妄念,玷污了我们之间干净的情谊?

  所以我不敢说,不能说。

  我甚至庆幸她还未公开身份——这样我还能以“谢大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跟在她身边,多看她几眼,多帮她一点。

  尽管这点帮助,微薄得可笑。

  至于我这颗早就交出去的心,就让它安静地待在黑暗里。

  只是偶尔,在咳得无法入眠的深夜里,我会取出当年她救我那日,我悄悄捡起的一片枇杷叶——早已风干,色泽枯黄。

  我把它贴在掌心,想象那年山间的雨、泥石流的轰响,和她推开我时,指尖传来的、短暂却滚烫的温度。

  那是我这一生,离光最近的一次。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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