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巷

  这两日他也没闲着，一直在城主府内外探寻那抹若有若无、却又寻不到源头的奇异鬼气，可惜依旧毫无头绪，那气息如同狡猾的游鱼，总在即将捕捉的瞬间消散于无形。

  “楚兄！楚兄！” 清亮的呼唤声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秀推开虚掩的房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中午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请你，去芳菲阁！”

  楚绥安刚起身不久，还有些懒散，正打着哈欠，闻言眨了眨迷蒙的桃花眼：“芳菲阁？”

  “对啊！”林秀几步走进来，语气雀跃，“那可是白鹭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听说他家的招牌菜‘玉髓芙蓉鸡’名冠蜀国，味道一绝！”

  楚绥安对吃什么并无所谓，只是接连几天被困在府中调查，确实觉得有些气闷无聊，想出去寻些乐子散散心。他于是点点头，慵懒道：“行啊，等我一会儿，我找件外衫。”

  见他答应，林秀更是高兴，屁颠颠地跑到衣架旁，手脚麻利地取下一件月白色的云纹长衫，殷勤地抖开，披到了楚绥安肩上。

  楚绥安看着他忙前忙后、一脸期待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很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林秀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亲昵：“这么乖？”

  林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白皙的脸颊上顿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明显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楚、楚兄你快些……”

  林秀的名字虽带着几分书卷秀气，模样却生得截然不同。剑眉浓黑，眼眸亮如晨星，是种开阔俊逸的好看。他身量也高，安静站着时，竟比楚绥安还稍稍高出一点，此刻因着那点羞赧微微低头，反倒透出一种与他外表不甚相符的乖巧来。

  楚绥安最爱逗弄的就是这种看起来纯良的“乖小孩”，尤其见对方因自己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脸红无措时，那股恶趣味便更是压不住。他瞧着林秀绯红未褪的脸颊，心头发痒，刚刚收回的手又伸了过去，这次却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对方线条利落的下巴，像逗弄什么小动物似的，语气里满是戏谑：“真可爱，比那小古板有趣多了。”

  下巴传来细微的痒意，林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本能地想躲，却又莫名贪恋这份亲近，最终只是梗着修长的脖颈硬生生忍住，任由那作乱的指尖停留，声音都有些发紧：“楚兄，谁、谁是小古板？”

  楚绥安见好就收，笑着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没谁，反正不是你。”他抬眼，目光落在林秀依旧泛红的耳根上，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是——小、可、爱。”

  “小可爱”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林秀只觉得“轰”的一下，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瞬间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烧得他头脑都有些发晕。他慌忙撇开视线，不敢再看楚绥安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楚、楚兄，你怎么、怎么这么……”

  “不正经？”楚绥安从善如流地接话，眉梢挑得更高，满脸都是“我承认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林秀被他这坦荡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那双漂亮的眉毛紧紧蹙起，带着几分无奈和真心实意的困惑，小声嘟囔：“你……你难道不害臊吗？”

  “哈哈哈——”楚绥安被他这纯情反应逗得朗声大笑，心情愈发舒畅，他拍了拍林秀的肩膀，“行了，小可爱，别琢磨了。再不走，芳菲阁的好菜可都要被点光了，你难道想让我饿肚子？”

  ＊

  林秀订的包厢位置极好，紧邻着潺潺流动的小江，推开雕花木窗，江景便一览无余。岸边杨柳依依，绿丝绦在微风中轻拂，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捣衣声，混杂着江上舟浆声，一派宁静祥和。

  楚绥安歪着身子，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下巴支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任由带着水汽的微风吹拂面颊，神情陶醉，仿佛要将这人间烟火气都吸入肺腑。

  “楚兄，菜都上齐了，赶紧尝尝吧，凉了就失味了。”林秀的声音将他从惬意中唤醒。

  楚绥安这才坐直身子，转头看向桌面，只见琳琅满目的菜肴已然摆满，而自己面前的碗里，不知何时已被林秀夹得堆成了小山。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那所谓的名冠蜀国的“玉髓芙蓉鸡”，鸡肉滑嫩，汤汁鲜美，味道确实不赖。

  两人正安静地用着饭，忽然，楼下江边传来一阵喧哗骚动。

  楚绥安好奇心起，立刻抻着脖子朝窗外望去。只见江边岸上，几个身形彪悍的大汉，正粗暴地将一个被绳索捆绑住的男人，“扑通”一声扔进了江里。那男人在水中不断挣扎，口里还在高声怒骂着什么，只是距离稍远，听不真切。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岸边不少行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怎么了那是？”楚绥安挑眉问道。

  林秀也被这动静吸引，扭过头去张望。正巧这时有个小二端着托盘从门外经过，林秀忙扬声叫住人：“欸，小二，劳驾问一下，下面那是怎么了？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小二闻声停下脚步，朝窗外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嗐”了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对二人解释道：“二位爷是外地来的吧？有所不知。被绑住扔江里那个，叫刘大，是咱们城里有名的痴情种，也是个浑人。前些时日看上了醉红楼的颜月姑娘，迷得神魂颠倒，非要攒钱为那位姑娘赎身。这不，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够了银子，兴冲冲跑去赎人，结果你猜怎么着？老鸨告诉他，颜月姑娘前几日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都好几天没回楼里了。”

  小二顿了顿，继续道：“那刘大哪里肯信？一口咬定是老鸨见钱眼开，不想放走颜月这棵摇钱树，故意将人藏起来了。这几天他天天去醉红楼闹事，砸坏了不少东西，扰得生意都没法做。这不，醉红楼背后也是有人的，哪能容他这么闹腾？今天就派人直接把他绑了，扔江里让他清醒清醒。”

  楚绥安闻言，眉头微蹙，追问道：“一个大活人凭空失踪，难道就没人去报官吗？”

  小二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想啊，烟花之地的女子，本就是浮萍之身，在这白鹭城里无亲无故的。像颜月姑娘这样的，就算真不见了，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去为她讨个公道？老鸨只说她是自己跑了，谁又能深究？再说了，近来城主府为了闹鬼的事儿焦头烂额，人心惶惶，哪有工夫理会这等小事。”

  楚绥安眸光微动，摆了摆手，示意小二可以去忙了。

  包厢内安静下来，林秀望向楚绥安，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赤诚与正气，语气坚定：“楚兄，好歹……那也是一条人命。我想去醉红楼那边看看，打听打听情况。”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心中自有一份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热血，楚绥安是懂的。况且，他楚绥安四处云游，管的本也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却关乎普通人命运的“闲事”。

  他看着林秀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点了点头，“可以。待会儿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去走一遭。”

  林秀眼睛瞬间一亮，看向楚绥安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声音都因感动而微微有些哽咽，唤道：“楚兄……你真好！”

  楚绥安最怕应付这种直白的情感流露，生怕他下一瞬真要哭出来，赶紧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催促道：“打住！赶紧吃饭，菜真要凉了。”

  林秀用力点头，立刻埋下头，急匆匆地往嘴里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储食的小仓鼠。即便这样，他还含糊不清地急着提供信息：“醉、醉红楼就在这江的尽头，拐进那条最热闹的花巷就能看到，很、很显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