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浮萍
作者:云山有林
楚绥安正倚着亭边的栏杆,百无聊赖地朝着池中撒着鱼饵,看那些锦鲤争相抢食,搅碎一池倒影。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正步履匆匆地穿过远处的连廊,朝着内院方向而去,连伞都未撑,任凭细密的雨丝打湿了肩头墨发。
是季见徵。
楚绥安挑挑眉,随手将剩余的鱼饵尽数抛入水中,引得鱼群一阵翻涌,自己则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季少爷,季少爷——”他扬声唤道,语调拖得老长,在雨声中格外清晰,“等等我啊,怎么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啊?”
季见徵恍若未闻,脚步甚至未顿分毫,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依旧目不斜视地快步前行。
楚绥安也不觉得尴尬,快走几步,缀在他身后不远处,继续在他屁股后面喊着:“下着雨呢,怎么连伞也不打一把?看看,这头发,这衣衫都快淋湿了,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眼见季见徵依旧不理不睬,楚绥安眼珠一转,忽然几步抢上前,与他并肩而行,同时高高举起了自己那宽大的袖袍,手臂一伸,便将那布料撑开,堪堪遮在了季见徵的头顶上方,试图为他挡去那绵绵不绝的雨丝。
他侧过头,对着季见徵线条冷硬的侧脸,笑得一脸促狭,语气更是故意放得轻佻:“来,到哥哥这儿来,给你避避雨。”
季见徵脚步未停,径直踏上了通往内院的亭廊,有了廊顶遮蔽,细雨便被隔在了外面。他这才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楚绥安一眼,尤其是他还举着试图给自己遮雨的袖袍,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不正经。”
楚绥安被他这直白的评价说得愣了一下,随即非但不恼,反而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挂得更深,从善如流地接话:“是是是,我这般模样,肯定是比不得季少爷您端庄雅正,芳兰竟体。”
越往内院走,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便愈发浓郁。只见一间厢房的屋门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正守着一个红泥小炉,小心地看着火候,炉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医师见到季见徵,如同见了救星,连忙站起身,急切地问道:“少爷,药找到了吗?”
季见徵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仔细的药包,递了过去。老医师接过,不敢耽搁,立刻将药包打开,把里面一些形态奇特的根茎状药材投入了药罐中一同煎煮。
楚绥安安静地站在一旁,鼻尖轻轻耸动,除了那令人舌根发苦的浓郁药味,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更为深沉腐朽的气息,那是源自生命本源的衰败之气,是……无药可医的病气。
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谁病了?”
季见徵闻言,并未犹豫,直言道:“是我母亲。”
楚绥安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夜溪流上飘来的盏盏红莲灯,原来那祈愿的微光,是为病榻上的至亲所燃。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神色也正经了几分,开口道:“能否让我进去看看?不瞒季少爷,行走江湖多年,我也略懂一些医理药理,或许……能看出些不同的端倪,兴许能派上用扬。”
旁边正在煎药的老医师闻言,不由得轻嗤一声,语带不屑:“这位公子,不是老夫夸口,这白鹭城中所有数一数二的名医都来为夫人诊治过,皆束手无策。难不成,你还比他们更厉害?莫要在此添乱了。”
楚绥安并不着恼,甚至没看那老医师一眼,目光只平静地落在季见徵脸上,等待他的决定。
季见徵看着楚绥安那双此刻不见轻浮,唯有沉静的眼眸,想到母亲日益沉重的病体,心中那份“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终究占了上风。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劳。”他声音低沉,随即转身,引着楚绥安走入内室。
室内药气混杂着病气,愈发浓重。一张雕花拔步床被厚重的帘幕严密地遮挡着,几乎不透一丝风。楚绥安在帘幕前驻足,眼神再次投向季见徵,带着询问。
季见徵颔首示意。
楚绥安这才伸手,轻轻撩开了那沉重的帘幕。
只见床榻之上,季见徵的母亲柳氏静静地躺着,已然形销骨立,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没多少时日了。
楚绥安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柳氏干瘦冰凉的手腕上。他凝神细察脉象,指尖传来的触感混乱而微弱,时有时无,如同断线的枯草。他的眉头随着探查的深入,越皱越紧,这脉象……绝非寻常病症。
季见徵一直紧盯着楚绥安的神色,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不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到底如何了?你但说无妨。”
楚绥安缓缓收回搭在柳氏腕间的手指,面色是少有的凝重。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脉象上看……真是怪了。柳夫人浑身上下,竟探查不出任何具体的病灶或中毒迹象,五脏六腑也无明显损伤。但偏偏……她整个人的生命精气,就如同漏底的沙囊,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失,这才是她日渐衰弱,药石无灵的根源。”
季见徵神色瞬间恹恹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低声道:“此前延请的名医,诊断结果也大多如此。都说没有病症,但人就是病了。查不到病源,便寻不到对症之药,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无法再说出口。
楚绥安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试图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你也别太伤心,保重自身要紧。”
季见徵猛地抬眸,冷冷地扫了楚绥安一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薄怒与尖锐:“又不是你的母亲卧病在床,命悬一线,你自然可以说得如此轻巧,自然可以不伤心!”
楚绥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站在季见徵的立扬,这样的安慰何其苍白,甚至近乎残忍。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不再多言,只无声地对着季见徵微微颔首,便悄然后退,转身默默地退了出去。
廊下的雨丝渐渐密集,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楚绥安靠在冰凉的柱子上,望着迷蒙的雨幕,季见徵那句带着刺痛的诘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是了,他确实无法真正体会季见徵的痛楚。
因为他楚绥安,从来就没有母亲。
在他的记忆里,连一丝关于父母温暖的轮廓都不曾存在。他还未开始记事时,父母便已离世,留下他一人,像棵无根的野草,在这世间最底层挣扎求生。他混迹于市井街巷,与野狗争食,在破庙寒窑中蜷缩过夜,偷过富人家宴席上掉落的馒头,也挨过地痞无赖的拳脚。那些年岁,活着本身就已用尽了全部力气,所谓的“亲情”,对他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奢侈得不敢想象。
后来,是流云宗的前任掌门,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偶然遇见了他,将他从泥泞中拉起,带回了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给了他“楚绥安”这个名字和一个光鲜的弟子身份。
他以为一切都会不同了。他有了师尊,有了师弟。
可师尊玄微仙尊,清冷如九天玄冰,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嫌他愚钝,疏离淡漠。而师弟顾衍舟,更是自幼便与他隔着无形的壁垒,冷淡少言。在那座终年寒冷的琼华峰上,他依旧是一个人。所谓的师徒之情、同门之谊,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却从未真正触摸到温暖。
他从小到大,未曾感受过至亲离去的剜心之痛,因为他从未拥有过可以失去的至亲。他不懂得那种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点点油尽灯枯却无能为力是怎样的绝望。
方才对季见徵说出的那句“生死有命,别太伤心”,已是他搜肠刮肚,所能想到的、最接近安慰的话语了。这已是他基于那贫瘠的情感经验和旁观者角度,所能付出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实在是……不能强求他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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