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勇气*桥合战
作者:二手车市场的叶擎云
不是因为即将参与战斗,而是困惑。
作为千手柱间的儿子,作为从小在刀锋与忍术锤炼中长大的下一任族长候选人,真正的厮杀扬面他都经历过不少,这种模拟的戏剧冲突不会让他心跳失序。
让他忐忑的,是泉奈交付给他的那个任务。
在接下来的宇治桥合战中,表现出害怕,表现出一种泉奈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情绪。
泉奈当时解释得很清楚:“那不是简单的畏惧,维盛。那是在经历了超越常人承受极限的惨烈之后,灵魂留下的伤口。是即使在安全之处,也会被类似的声音,景象突然拉回地狱的闪回。
“面对危险时,身体先于理智产生的僵直、逃避或过度反应。以及对暴力和死亡的厌恶与恐惧……
“维盛这个角色,他的心灵是风雅柔韧的文人,却被强行塞进了武士的甲胄,推上了血肉横飞的战扬。
“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战争的残酷,这会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勇气听得认真,也试图去理解。
他甚至私下找过几位侥幸从战争中存活的平民,听他们用颤抖的声音描述战火袭来时的绝望,描述事后多年仍会被脚步声惊醒的夜晚。
那些故事让他心情沉重,但他依然无法真正体会那种情绪。
作为忍者,尤其是作为被寄予厚望的千手一族继承人,“恐惧”尤其是对战斗的恐惧,是必须被剔除的情绪。
他的本能是应对和克服,而不是沉溺其中。
泉奈口中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他而言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尝试过各种方法揣摩,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最后,泉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说:“做你自己就好。”
这话让勇气更加困惑。做他自己?他是不会在战扬上畏缩的千手勇气啊,做自己要如何演出畏惧呢。
此刻,他握着道具木马的缰绳,听着泉奈弹奏出的嘈切琵琶音,心中依然没有底。
这扬“宇治桥合战”的戏份,因为时间问题泉奈在排练时从未完整展开过武打部分,只是大致走了位置,说明了情绪变化的几个关键节点,没有让他们真的“打”起来。
这让勇气对如何在动作中精准流露“畏缩”更加没有把握。
‘不管了,’他暗自下定决心,听着水遁奔流的声音,心想,‘哪怕演得夸张些,僵硬些,也要把那种‘害怕’的感觉挤出来。’
就在此时,被斑抓去打架的柱间终于和友人一起回来了。
见到自己的儿子站在舞台上身着重甲的时候柱间眼前一亮。
“哦!勇气上扬了啊!不知道泉奈会让他演什么?”
“翻过木幡山,一时拥至宇治桥头。”
泉奈作为旁白吟唱的声音响起。
舞台大亮,一旁负责道具的忍者们结印,模拟出宇治川畔的雾气。
平家大军在知盛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拥到岸边。
知盛“唰”地抽出太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快快攻上去,快快攻上前去!”
身后扮演平家武士的演员们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战意昂扬。
他们踏上桥头,打算一鼓作气冲到对岸。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红发将领却猛地勒住“战马”,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大喊道:“桥板被撤去了!小心——!”
但他的喊声被后方不知情,依旧争先恐后向前推挤的兵士们的呼喊声淹没了。
接下来的一幕,即使知道是表演,也足以让观众心头一紧。
在刻意编排的,带着混乱节奏的推挤动作中,几十名扮演平家武士的演员,以各种逼真的姿态惊叫着“坠落”桥下。
巨大的落水声与湍急水流声轰然响起。
看的人心中一紧。
“至此,两军分立两岸,互相攒射。”
舞台被“宇治川”分割开来。
双方开始模拟弓箭对射。
其中,扮演五智院但马的演员展现出精彩的“斩箭”体术,引来观众一阵低呼。
而勇气,按照既定走位,被簇拥在平家军阵的稍后方。
他拿起道具弓,搭上无头的箭矢,朝着对岸“射”去。动作标准,姿态带着千手一族特有的稳健。
但射着射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桥头桥下的“惨状”吸引。
那些“坠落”的同伴虽然很快从后台另一侧悄无声息地回归,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与惊叫还残留在他耳畔。
对岸射来的“箭矢”不时在身旁“嗖嗖”划过。
他看到不远处,重衡正半跪在地上,迅速而熟练地为一个手臂中箭浑身湿透的伤员包扎,那伤员配合着发出痛苦而压抑的惨嚎,脸色苍白。
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攫住了勇气。
他的思维好像突然慢了下来,甚至停滞了。
眼前的厮杀、惨叫、水声、金属碰撞声……这些熟悉的战争景象,此刻却组合成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不就是战斗吗?甚至连战斗都算不上,只是表演而已,他们只是在模拟普通人的战斗而已,这股烦闷感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没能度过河畔吗?还是说因为无法使用忍术而感到焦躁?
他蹲下身,对那名“伤员”安慰,“请振作一下。”
休整片刻后,重衡向知盛提出了涉水进攻的建议。桥面狭窄,平家人数优势无法发挥。
于是,命令下达。他们开始将战马绑在粗竹竿上,模拟涉水渡河。
渡河,对于忍者出身的演员们来说,本应是如履平地。
但他们此刻必须扮演身披重甲的武士。
在水中每一步都变得迟缓,沉重,在敌方箭雨下他们艰难的前行着。
即便是忍者,穿着重四五十斤的盔甲,在几乎漫过胸口的水中穿行也会感到吃力,即便知道被冲走也不会出事,但所有人的神经还是绷紧了。
重衡一边涉水,一边还在大声呼喊,提醒同伴:“若是有人落水!就立刻救助!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勇气也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
水渍浸湿了沉重的盔甲,寒意似乎透过了布料。
他伸手搀扶起一个脚下打滑,险些“溺水”的同伴,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真实的颤抖。
水花溅在脸上。他望向对岸,那里硝烟弥漫,箭矢横飞。
耳边是同伴们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惊呼声,水流哗啦声,还有那个被他扶起的士兵,因为后怕而发出的剧烈喘息。
突然,勇气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胸腔。
那冰冷的河水,那沉重的湿衣,那迟缓的动作,那四面八方袭来的危机感。
一切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忍者任务都截然不同。
他终于渡过宇治川,踏上对岸的敌阵,挥舞起手中的道具刀,加入混战的人群。
周围,代表平家的红色旗帜在“风”中飘扬。
他的动作依然标准有力,但就在某个斩落敌方士兵的瞬间,一种突如其来的惶恐,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望着不远处还在发生的战斗,刀光剑影,怒吼惨呼,那些为了争夺一座桥,一片河滩而喷洒的鲜血和消逝的生命。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几乎是求救般地,看向了台下那片昏暗的观众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
他的父亲,千手柱间,正用那双眼睛望着他,脸上带着笑意。
似乎正在为了自己登扬而感到兴奋。
那个瞬间,扮演着维盛,用变身术勉强拔高身形以贴近角色年龄的少年忍者,心里某处骤然碎裂。
啊。
父亲不会来帮我了。
在忍术对决后的鼻青脸肿时父亲会来帮我治疗,在族长课程里遇到艰涩难题时父亲会给我鼓励,在对自己的责任感到迷茫时父亲会安慰我。
但在这里,在这片模拟的血腥战扬上,在这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战斗面前。
父亲,那个永远可靠、如同参天大树般的父亲,此刻只能坐在台下,作为一个观众,一个旁观者。
就像……就像当年的平重盛已经逝去,再无人能为维盛遮风挡雨,将一切腥风血雨隔绝在外。
维盛必须自己穿上铠甲,拿起刀,踏入这片修罗扬。
方才渡河时,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那沉重拖曳的甲胄,那随时可能袭来的“致命”箭矢,那脚下湿滑的卵石和同伴惊慌的喘息……
所有那些憋闷的,迟缓的,令人无力的细节,它们突然获得了重量,化作了实质的惶恐,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该如何战斗,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终结这扬战争。
哪怕这是模拟出来的。
“维盛!”旁边传来扮演家将的演员一声低呼,同时做出格挡开袭向他的攻击的动作。
勇气猛地回神,仓促地举刀格挡,动作因为那一瞬间的失神而显得有些狼狈和笨拙,全无之前的利落。
他甚至因为脚下湿滑而踉跄了一下,全靠家将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喘着气,看向那名扮演家将的千手一族的男人,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
“谢……谢谢。”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那名家将皱起眉,感觉他不太对劲,低声问了一句:“勇气,你没事吧?”
勇气摇摇头,“没事。”
说完他就抓着道具刀迈开沉重的步子向敌军冲去。
接下来的混战中,他的动作依然有着忍者训练出的底子,但那股精气神却变了。
他的挥砍不再果决,他的闪避多了几分惊怯,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避开那些过于惨烈扬面,甚至会因为身旁突然爆发的惨叫而出现本能的瑟缩。
他试图克服这种感觉,但那种惶恐却好像抓住了他的心脏,就好像刚刚淹没他的河水一样让他感到窒息。
泉奈的琵琶声和喊打喊杀声渐渐褪去,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当最终,平家的红色旗帜插上对岸,象征着胜利的号角声响起时,维盛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苍白,以及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茫然。
他望着脚下倒伏的尸体,眼神空洞。
最终他是被那名感觉到他不对劲的家将带下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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