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娘子”（3）

  帘幕轻挑，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她身着青色罗裙，一头墨色长发，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如墨，眼波流转，让满堂公子哥都看直了眼。

  她在戏台中央的琴案前坐下，双手轻抬。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垂着眼帘，专注的弹琴。

  楼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赞叹声。

  温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黏在对方身上，他先前对旁人美貌不甚在意，此刻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下意识地往前凑，双手撑在窗台上，不知不觉间探出了半个身子，连侯泽辉在旁边说些什么都听不真切。

  恰在此时，戏台上的美人动作一顿，箜篌声微微一滞，随即又流畅地续上。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径直望向温年所在的雅间。

  四目相对，温年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清晰地看见，对方眉眼弯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尽管隔着一层白纱，隔着喧闹的人群，但他十分笃定她在对自己笑。

  温年脸颊渐渐染上薄红，像木头人一般傻傻地望着她。

  “哟——”侯泽辉伸手戳了戳温年的胳膊，调侃着，“方才是谁说再美的人也不值当稀奇，这都快把身子探到楼下去了，脸都红透了，还说不在意？”

  温年收回身子，也不辩解。

  戏台中央，美人已经消失不见。

  “人都走了，还看呢。”

  温年放下茶杯，有些失望。原以为还能再看一眼，可帘幕落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想来是真的退扬了。

  这时小厮推门进来，恭恭敬敬的说：“二位爷，余姑娘说承蒙二位赏光，想亲自过来道谢。”

  侯泽辉眼睛一亮，当即拍桌笑道：“让她进来！”

  门帘被掀开，美人缓缓走进来。

  她此刻摘掉面纱，换了身素色短褐配墨色长裤，墨发束成简单的马尾。

  当她迈步走近，温年骤然惊觉。

  她竟比一旁的小厮还要高出小半头，身形挺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先前在戏台上因坐姿不显，此刻立在原地，竟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侯小少爷。”她俯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润，目光转向温年，眼里闪过一丝波动，恭敬颔首，“玉王殿下。”

  小厮躬身退下，侯泽辉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余姑娘快坐，就坐这儿，正好咱们说话方便。”

  余姑娘依言坐下，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萦绕在温年鼻尖。

  温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全然忘了掩饰。

  忽然，一声低低的轻笑在耳畔响起，余姑娘微微侧头，桃花眼直直望着他，语气戏谑：“殿下……奴家有这么好看吗？”

  温年猛地回神，移开目光，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对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掌微凉，指节分明，竟比自己的还要宽大些。

  侯泽辉在一旁看得直乐，故意打趣：“他这是看呆了！余姑娘，你可真是厉害，能让咱们阿年失神的，你还是头一个。”

  余姑娘垂眸浅浅一笑，眼尾的桃花晕开几分柔色：“能让殿下侧目，是奴家的荣幸。”

  “余姑娘太谦虚了，就凭你这容貌和技艺，在京城立足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小少爷说笑了。奴家名唤江余，自小便是孤儿，跟着戏班四处漂泊谋生，原以为能凭一身手艺安稳度日，却不料识人不淑，被同乡骗到京城。”

  “刚到京城时身无分文，连顿饭都吃不上，”她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哽咽，“还好遇见了钟萃阁的老板娘，心地善良，给了奴家一口饭吃，让奴家能在戏台上谋生。可奴家终究是个娇弱女子，无依无靠，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光凭一张脸、一身技艺，又能支撑多久呢？”

  话音落下，她抬起衣袖，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

  侯泽辉向来健谈，带着怜香惜玉的心思，拉着江余问起往事，江余应对得从容得体，听得侯泽辉连连感慨。

  温年坐在一旁，没怎么插话。

  正听得入神，桌下放着的手被人轻轻触碰，紧接着，掌心泛起一阵痒意。

  温年心头一跳，低头看向桌下。

  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晰地看到江余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背上。

  轻轻摩挲，动作缱绻。

  温年僵在原地，既没抽回手，也没敢抬头。

  江余的指腹在温年的手背上轻轻游走，紧接着，顺着他的手腕缓缓上移。

  忽然，对方在他小臂内侧轻轻刮了一下，那处皮肤本就敏感，被她这么一撩，温年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往回缩了缩手。

  可她像是早有预料，顺势扣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往回一带，迫使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腿侧。

  “阿年？”侯泽辉转头看向他，语气疑惑，“你怎么脸这么红？”

  “没、没有！热的、是热的……”温年结结巴巴解释道。

  江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天色将暗。

  侯泽辉抬手拍了拍温年的肩：“咱们该走了。”

  温年闻言愣了愣，看向江余。

  她已站起身来，往他身边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微微俯身，附在温年耳边，轻声说。

  “殿下……可要时常来看望奴家。”

  “阿年愣着干嘛，走吧？”

  侯泽辉走到门口，转头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催促道。

  温年慌乱地收回目光，喉咙干涩，胡乱地点了点头，落荒而逃般跟着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