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是我的荣耀+我的人间烟火-夏晴(8)

  高铁商务座车厢里，夏晴将最后一份关于“邃科新能源”的专利分析报告存入云端，合上笔记本电脑。坐在对面的李副总裁正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某种节奏。靠窗的王教授戴着老花镜，仔细阅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不时用铅笔在页边做着批注。

  “还有二十分钟到站。”李副总裁睁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夏晴，第一次跟技术尽调，多看少问。王教授是专家，你主要学习记录。”

  “明白，李总。”夏晴微笑应道，将电脑收进公文包。她的动作从容不迫，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

  王教授从论文上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金融背景看技术项目，容易抓不住重点。邃科那个纳米包覆工艺，关键不在材料配方，在于量产时的良率控制——这得懂化工工程的人才看得明白。”

  “所以更需要王教授您这样的专家把关。”夏晴的回答滴水不漏，“我的任务是把技术和商业逻辑打通，看看实验室的漂亮数据，能不能变成财务报表上的利润。”

  李副总裁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夏晴内心冷哼，敲到我呢。

  苏州北站外，一辆黑色奔驰V级商务车已经等候。迎接他们的是邃科新能源的行政总监助理陈帆，三十出头，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笑容热情但不失分寸。

  “张博士本来要亲自来接，但实验室临时有个重要测试实在走不开。”陈帆一边引导三人上车，一边得体地解释，“几位下榻的套房已经安排好，车程大约二十五分钟。”

  车子平稳驶入园区。夏晴望着窗外整齐划一的厂房和研发楼。

  这片区域比想象中更拥挤，竞争暗流涌动。

  “李总，听说您在德国工作过多年？”陈帆在前排转过身，开启闲聊模式，“我们张博士常提德国的研发体系，说是行业标杆。”

  李副总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张博士斯坦福毕业的吧？他在《自然》上那篇论文，我认真读过。”

  “您真是行家！”陈帆眼睛一亮，“张博士最欣赏懂技术的投资人。不像有些机构，上来只问‘几年上市’、‘估值多少倍’，唉。”

  夏安静听着，目光扫过陈帆手腕上的表——江诗丹顿传承系列，公价三十万上下，对一个初创公司行政助理而言略显奢侈，但并非不可能。

  或许只是个人消费习惯。

  邃科研发中心位于园区东侧一栋独立的五层玻璃幕墙建筑，设计现代简洁。

  张博士带着三位核心成员在一楼大厅迎接。他四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典型的工程师打扮，笑容真诚。

  “欢迎欢迎！李总，久仰！王教授，您那本著作是我们的案头书啊！”张博士热情洋溢，目光转向夏晴时略微停顿，“这位是……”

  “夏晴，战略部投资分析师，孟总特意安排来学习的。”李副总裁的介绍简洁明了。

  “年轻有为！”张博士笑容不变，“那咱们直接去实验室？各位远道而来，时间宝贵。”

  换上白色防尘服，经过风淋室，一行人进入核心实验区。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间，各种精密仪器指示灯闪烁，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专注操作，氛围专业严谨。

  “这里是材料合成区。”张博士边走边介绍，“那边是扣电测试间，再往里是中试线。我们坚持研发与工程化并进，不做纸上谈兵。”

  夏晴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的“设备运行记录板”上。上面贴着各机台的日常点检表，用黑色马克笔填写着运行时间、维护记录。她放缓脚步，快速扫视。

  球磨机，最近一次维护日期：3月28日，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传动异响，待检”。

  而邃科提交给国坤的资料里明确写着：“所有核心设备均为2022年新购进口设备，运行状态良好”。

  王教授此时正凑在一台测试仪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这个库伦效率……能达到99.2%？你们用了什么电解液配方？”

  “王教授果然是专家！”技术副总刘健接过话头，语速略快，“我们和国内顶尖电解液厂定制了专用配方，能形成更稳定的SEI膜。”

  “成本呢？”夏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清晰。

  短暂的沉默。

  刘健看向她，笑容有些僵：“夏总监问得直接。目前实验室阶段的成本确实偏高，但我们工艺优化路线清晰，量产后的目标是将成本控制在现有硅碳材料的1.2倍以内，性能提升两倍。”

  “1.2倍。”夏晴重复这个数字，“意味着每吨负极材料成本增加四到五万。电芯厂能接受？”

  “高端动力和储能市扬，愿意为性能溢价。”张博士从容接话，“夏总监，投资前沿技术不能只看当下成本。就像十年前，没人相信三元能取代磷酸铁锂。”

  “张博士说得对。”李副总裁适时插话，“技术颠覆需要远见。夏晴，多听多学。”

  夏晴微笑颔首，不再追问。

  但她捕捉到刘健悄悄松了口气的微表情。

  参观持续到下午五点半。张博士亲自演示了软包电池穿刺测试——电池仅冒烟未起火，表现优异。王教授全程认真记录，不时提出专业问题，气氛看似融洽。

  结束后，张博士热情邀请：“订了包厢，给各位接风。有些商业化的细节，饭桌上聊更轻松。”

  “张博士太客气了。”李副总裁嘴上推辞，脚步已向外走。

  夏晴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整。一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孟宴臣：到了？顺利？

  她指尖微顿，回复：已接触团队，实验室数据漂亮，团队热情。

  对方很快回复：数据可以漂亮，人更重要。注意团队底色。

  夏晴看着这句话，抬眼看向前方正与李副总裁相谈甚欢的张博士。

  “夏总监？”陈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车在楼下等。您需要先回酒店放行李吗？”

  “不用，直接去饭店吧。”夏晴收起手机，笑容得体，“别让张博士久等。”

  “吴门人家”包厢古色古香，红木圆桌，窗外是精巧的迷你园林。菜品精致：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樱桃肉……每一道都是苏帮名菜。

  张博士亲自布菜：“李总，尝尝这鳜鱼，现杀现做。王教授，这虾仁用的是太湖白虾。夏总监，这道樱桃肉女孩子应该喜欢。”

  酒是二十年陈酿黄酒，温得恰到好处。

  “我敬各位专家！”张博士举杯，“国坤能看得上邃科，是我们的荣幸。这一杯，感谢信任！”

  李副总裁笑着碰杯：“张博士是实干家，我们孟总最欣赏实干家。”

  觥筹交错间，话题从技术转向行业趋势、政策风向、资本市扬，张博士侃侃而谈。

  但每次话题即将深入具体的量产时间表、设备采购进度、客户验证反馈时，总有人适时敬酒，或张博士巧妙地用宏观分析把话题带偏。

  “夏总监怎么不喝酒？” 张博士团队骨干刘健端着酒杯走过来，“我敬您一杯，以后多关照。”

  “我酒量浅，以茶代酒可以吗？”夏晴举杯。

  “那怎么行！来了苏州，不喝黄酒等于白来！”对方不依不饶，“就一杯，给个面子。”

  李副总裁在一旁笑道：“夏晴，张博士团队这么热情，一杯还是要喝的。”

  夏晴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她接过，微笑：“那就一杯。不过我喝完可能就要失态了，各位多包涵。”

  一饮而尽。

  辛辣微甜的口感滑入喉咙。刘健满意地回到座位，很快又有人去敬王教授。

  酒过三巡，王教授已有些微醺，话多起来，拉着张博士讨论硅晶格应力问题。李副总裁则和邃科财务总监聊起估值模型，声音渐高。

  夏晴安静吃着蟹粉豆腐，脑子确在复盘，团队表现完美到不真实，设备运行记录与汇报材料存在微妙出入，酒桌上熟练的注意力引导策略，明显有猫腻。

  “夏总监是不是累了？”陈帆再次出现在她身侧，体贴递过热毛巾，“今天参观确实耗神。酒店准备了SPA券，回去可以放松。”

  “谢谢，有心了。”夏晴接过毛巾。

  回酒店已近十一点。

  李副总裁喝得有点多，被陈帆扶着进套房。王教授坚持自己走，回房前拍了拍夏晴肩膀：“小姑娘，今天表现不错。明天……多看，多问。”

  “谢谢王教授。”夏晴目送他关门，走向自己房间。

  行政套房宽敞豪华，落地窗外是金鸡湖夜景。她放下公文包，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书桌阅读灯，走进浴室。

  温水冲刷疲惫。她闭眼复盘今天每一个细节，那些微小的不协调感像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

  突然，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夏总监，苏州夜景不错，好好享受。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睡不好。晚安。

  夏晴盯着这条短信，嘴角缓缓勾起。

  沉不住气了。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截屏保存到加密相册。然后关掉手机，走出浴室。

  窗外，金鸡湖的灯光渐次熄灭。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但某些东西正在暗处涌动。

  她躺上床，闭眼，在黑暗中梳理思绪。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手机又震动一次。她勉强睁眼看去——

  孟宴臣：睡前提醒：邃科半年前接触过长河资本，对方做过尽调后放弃。原因未公开。可侧面了解。

  夏晴彻底清醒了。

  长河资本，业内以眼光毒辣著称。他们放弃的项目……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打开笔记本电脑。

  搜索：邃科新能源 长河资本。

  公开信息极少，只有一条三个月前的行业快讯：“据悉，长河资本近期暂缓对多家电池材料企业的投资计划，称将更关注技术落地性……”

  模糊，但指向明确。

  夏晴将这条信息加入观察记录。然后她打开邮箱，给实习生发了封简短邮件：

  “明早九点前，我需要：1）邃科核心团队（张维、刘健等）过往任职经历的交叉验证，特别是是否存在时间空窗或信息矛盾；2）近一年电池材料领域被长河资本尽调后放弃的项目清单及已知原因；3）纳米硅粉主要供应商的市扬价格波动数据（过去六个月）。优先级最高。”

  发送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躺下。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但夏晴知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夜色深浓，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