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欢乐颂-关雎尔（39）

  最先炸开的是谭家老宅的电话。林淑仪午睡刚醒，正戴着老花镜在书房临帖，心绪难得的宁静。管家陈伯脚步略显急促地走进来，面上带着罕见的犹豫。

  “太太，少爷的电话，从南通打来的，说是有急事。”陈伯将无线电话听筒递过来。

  林淑仪心中微微一突。儿子去香港她是知道的，怎么突然去了南通？还用了“急事”这个词？她摘下眼镜，接过听筒：“宗明？”

  “妈。”谭宗明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但语气是林淑仪从未听过的——一种紧绷到极致后竭力维持的平稳，底下是压不住的急切，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我在南通人民医院。关关……雎尔她，出了点意外。”

  林淑仪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关关怎么了？受伤了？严不严重？” 她对那个沉静聪慧的女孩印象极佳，早已视作未来的儿媳。

  “她……摔了一跤。”谭宗明顿了顿，呼吸声透过电流清晰可闻，“检查结果是……她怀孕了，快三个月。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卧床保胎。”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淑仪脸上的血色褪去，又迅速涌回，交织成一种极度复杂的震惊。怀孕？！三个月了？！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儿子和那个她欣赏的女孩，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担忧。先兆流产！这四个字对期盼孙子孙女多年的她来说，不亚于惊雷。

  “孩子……孩子没事吧？关关呢？她现在怎么样？”林淑仪的声音也失了平日的从容。

  “暂时稳住了，医生说需要绝对静养。明天如果情况稳定，我带她回上海。”谭宗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妈，我想让雎尔住到家里来，方便照顾。她一个人住在公寓，我不放心。”

  “当然！必须住家里！”林淑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她儿子四十二岁了！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至于未婚先孕可能带来的些许非议和尴尬，在实实在在的血脉延续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马上让陈嫂把二楼朝南的那间套房收拾出来，采光好，安静。床品全部换新的，要最柔软透气的。家里有没有孕妇禁忌的东西？我让陈伯都检查一遍。医生找好了吗？营养师呢？得请最好的！关关喜欢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偏好吗？我得亲自去趟市扬……”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大家族主母的雷厉风行和周到细致。此刻，她不是那个挑剔未来儿媳家世的老谭夫人，而是一个即将拥有孙辈的、欣喜又紧张的老祖母。

  “妈，您别急，慢慢安排。”谭宗明听着母亲难得失态却充满关怀的絮叨，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松，“医生和营养师我会安排。其他的，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这是我的孙子！”林淑仪嗔怪道，随即又放软了语气，“宗明啊，关关年纪小，又是头胎，这次受了惊吓，身心都需要好好调养。你多陪陪她，工作上的事……能放就放一放。钱是赚不完的，老婆孩子要紧。”

  谭宗明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点头。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母亲话语中的分量。那个曾经对他严苛要求、寄予厚望的母亲，在“孙子”面前，终于流露出了最纯粹的、属于祖母的柔软。

  “我知道，妈。我会照顾好她们。”

  挂断电话，林淑仪在书房里呆坐了片刻，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消息，她站起身，脸上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

  “陈伯！”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活力，“立刻安排车，我要去趟淮海路那几家最好的家居店和母婴店！还有，打电话给‘福记’和‘苏锦阁’，订最好的燕窝和阿胶，要老货！另外，把我首饰盒里那对水头最好的翡翠镯子找出来……”

  她一边吩咐，一边快步走向衣帽间，准备换外出的衣服。脚步轻快，仿佛年轻了十岁。

  无锡，关雎尔父母家。

  沈静接到女儿电话时，正准备晚饭。关宏在沙发上看报纸。电话里，关雎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语气平静，只说有重要的事情，希望他们能尽快来上海一趟，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沈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女儿最近很少主动要求他们过去，尤其语气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更让她不安。她试探着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工作出了大问题。

  “都不是，妈，是别的事……算是……好事吧。”关雎尔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需要当面说。你们来了，我再详细告诉你们。”

  这种含糊其辞让沈静的担忧不减反增。她和关宏商量了一下，关宏也皱起了眉。女儿一向独立有主见，很少这样“卖关子”。老两口立刻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满腹疑惑和隐约的不安，匆匆赶往上海。

  按照女儿给的地址，他们找到的是陆家嘴一处知名的高档公寓。按下门铃，开门的却是一位穿着浅灰色家居服、气质沉稳儒雅的中年男人。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谭宗明。”男人微微颔首，态度恭敬有礼，“雎尔在里面，请进。”

  关宏和沈静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他们知道女儿在谈恋爱，对方姓谭，年长些，事业有成。但这处明显价值不菲的住所，和眼前这个气扬强大的男人，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尤其是“雎尔”这个亲昵的称呼。

  关雎尔从里间走出来，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披散，脸色比平时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可。

  “爸，妈。”她走过来，沈静立刻握住女儿的手，触感冰凉。

  “关关，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沈静上下打量着女儿，心揪紧了。

  关雎尔拉着父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谭宗明安静地去厨房泡茶，姿态自然。

  关宏打量着这个宽敞奢华、视野极佳的客厅，又看了看女儿略显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神情，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沉默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谭宗明将两杯热茶放在关家父母面前，随后在关雎尔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这个小动作让关宏的眉头狠狠一跳。

  “爸，妈，”关雎尔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孩子……是宗明的。”

  “哐当！”沈静手中的茶杯脱手，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又看看谭宗明。

  关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谭宗明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们……关雎尔！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自尊自爱！你才多大？毕业才多久？！事业刚有点起色，你就……你就跟一个比你大这么多的男人……还弄出孩子来？！”他的目光如利箭射向谭宗明，怒火中烧，“谭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吗？你这是负责的态度吗？！”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关雎尔能感觉到谭宗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种理解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