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寒鸦的夜

  驿站屋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晨没回房睡。

  他腿上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谢临渊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走到校扬东头那棵树下。树下有块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湿漉漉的光。他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长长吐了口气。

  闭上眼，矿坑里的画面又浮上来。

  贪咀那黏稠的、吸走灵力的力扬，白面那双纯白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狂骨狂暴的拳头砸在岩壁上的闷响，还有血芍药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像在看仇人，又像在看……故人？

  陆晨摇摇头，把这些画面甩开。他试着运转心焰呼吸法，气息刚沉到胸口，腐纹就微微发烫。

  苏潇潇说暂时压住了，但根除不了。

  她说得对。这东西就像长在肉里的毒草，你可以把它割掉一茬，但根还埋在深处，过段时间又会冒出来。而且一次比一次难压。

  远处传来“锵——锵——”的声音，很轻，但规律。

  陆沉转过头，看向西厢房。

  白澈坐在门槛上。

  他左肩的夹板在月光下泛着白，只穿了右边的袖子，左边空荡荡的衣襟用根布带草草扎着。他正用一只手打磨横放在膝上的剑。

  陆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磨石划过剑刃的声音很慢，很沉。

  他在想什么？

  是矿坑里狂骨肩甲上那个旋涡纹？还是十年前飞雪剑庄的大雪，和雪地里那摊刺眼的红？

  陆晨没过去。

  有些时候，人需要独处。有些伤口，得自己舔。

  他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慢慢踱到工坊那边，隔着窗户看见里头还亮着灯。

  姜玥还没睡。

  她坐在工作台前，台上摊着一堆零散的零件、工具，还有几张画满线条的草纸。中间摆着那颗从贪咀残骸里带回来的灵髓核心——暗红色，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手里拿着个小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剥离核心表面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动作很轻，很专注。偶尔会用镊子尖轻轻敲击核心的某个部位，侧耳听那细微的“叮叮”声，然后在手边的本子上记几笔。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时那张总是带着点活泼劲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陌生。

  陆晨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姜玥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他知道。他看见她忽然停下手，拿起那颗核心凑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看。灯光透过核心，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暗红的光晕。

  陆晨转身离开，没进去。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经过哨塔时，抬头看了一眼。

  塔顶站着个人影，披着深色斗篷，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是凌霄。他面朝驿站外的黑暗，背挺得笔直。夜风吹动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在看什么？

  看夜色里可能潜伏的危险？看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还是看更远的地方——中州，皇城，七星会武？

  陆沉不知道。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主楼二层，文若虚的屋子还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出他伏案的剪影。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那个紫砂小壶应该就在手边，陆晨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一会儿、端起壶喝口茶、又继续写的样子。

  文若虚在整理什么？

  是这次行动的伤亡名单？是物资消耗的账目？还是准备送往各分舵的通报文书？

  陆晨没去打扰。他下了楼，绕到后院那片僻静处。

  那里有间单独的小屋，门关着，窗里没有光。

  是洛风生前住的地方。

  屋前站着个人。

  顾清影。

  她没披外袍，就一身常服，背着手站在小屋门前那棵枯了一半的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站一动不动，像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像什么都没看。

  陆晨停下脚步。

  顾清影似乎察觉到有人，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眼神很深，看不见底。

  她看见了陆晨，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

  陆晨也没说话。他就在不远处站着，背靠着廊柱，看着顾清影的背影。

  夜很静。

  远处传来姜玥工坊里偶尔的敲击声，很轻。哨塔上凌霄的身影依然挺立。文若虚窗上的剪影还在伏案。白澈磨剑的声音停了——大概是在换另一面，或者……只是累了。

  顾清影在小屋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主楼走去。经过陆沉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说了句：“早些去睡吧。”

  声音很轻，带着点夜露的凉意。

  陆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屋檐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