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两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儿

  专项小组的任务比想象中更复杂——不是简单地对着进口机器依葫芦画瓢，而是要搞清楚每颗螺丝钉为什么是那个尺寸，每根轴为什么要用那种材质，每个传动比背后的设计逻辑是什么。

  “这叫逆向工程，”张少校在第一次小组会议上说得很直白，“咱们现在就像是在黑屋子里摸象，摸到什么是什么。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摸完就行，是要弄清楚这头象长什么样，怎么长的，以后我们自己也能造出来。”

  温小雨负责的精密轴承加工设备，光是图纸就堆了半张桌子。

  她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到车间，先翻半个小时系统有没有显化新书——可惜自从回到研究所，系统除了每天几毛钱现金和偶尔几张粮票外，再没给过专业知识。

  “看来军工技术不是大白菜啊。”温小雨一边啃着食堂买来的窝头一边翻图纸，心里默默吐槽，“系统你也知道这玩意儿不能随便给是不是。”

  温知慧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火工品生产设备涉及火药、引信这些危险品，她的工作更多是在理论计算和安全论证上。

  两姐妹偶尔在食堂碰面，都是顶着黑眼圈互相叹气。

  “二姐，你那边的燃烧室压力算出来了吗？”

  “别提了，算到第三次才和进口数据对上，”温知慧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司徒高昨天帮我复核了一遍，他说我少考虑了一个温度变量。”

  说起司徒高，这人最近往温知慧工位跑得有点勤。

  倒不是别的，纯粹是技术讨论。

  司徒高负责的特种车辆传动系统，和温知慧那边的压力容器设计有交叉点，两人经常一讨论就是大半天。

  温小雨见过几次，司徒高说到机械时眼睛都在发光，手里比划着齿轮啮合的角度，嘴里念叨着“这里的公差至少要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温知慧则是一脸认真地记笔记，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人技术是真扎实，”温小雨私下跟温知慧说，“就是有点啰嗦。”

  “那是严谨，”温知慧难得为外人说话，“传动系统要是设计不好，整车都得趴窝。”

  温小雨哦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这二姐对司徒高的评价还挺高。

  专项小组的工作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四个人每周开一次碰头会，汇报各自进展，讨论遇到的难题。

  张少校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上提点几句。

  这种平静持续到八月中旬。

  那天下午，温小雨正蹲在一台拆了一半的进口车床前，试图搞明白它的主轴箱为什么能转那么快还不发热，张少校突然推开车间门走了进来。

  “都停一下，开个短会。”

  温小雨放下手里的卡尺，和温知慧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少校的语气不太对。

  司徒高也从隔壁工位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张画到一半的图纸。

  四个人围在车间角落的小桌旁，张少校没坐，就这么站着，脸色有点沉。

  “司徒高，你收拾一下个人物品，从今天起退出专项小组。”

  这话一出，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司徒高愣在那里，手里的图纸掉在了地上，“张、张少校，为什么？”

  “组织决定，”张少校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你的工作暂时由温小雨同志接替。现在就去收拾，半个小时后来我办公室办手续。”

  “可是我负责的传动系统才进行到一半——”司徒高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些计算数据都在我脑子里，交接也需要时间啊！”

  张少校看了他一眼，“不需要交接。这个项目以后的所有资料，你都不要再接触了。”

  温小雨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处理方式，在这个年代只意味着一件事——政治问题。

  温知慧显然也意识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司徒高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不再争辩，弯腰捡起地上的图纸，拍了拍灰，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但温小雨看见他收拾工具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半个小时后，司徒高抱着一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从张少校办公室出来。

  温小雨和温知慧等在走廊里。

  “我送送你。”温知慧轻声说。

  司徒高摇摇头，“不用，被人看见对你们不好。”

  他还是那个说话一板一眼的司徒高，连这种时候都不忘避嫌。

  三个人沉默地走到研究所大门口。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司徒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车间方向。他的眼神里有温小雨熟悉的东西——那种对机械、对技术近乎执拗的热爱。

  “温小雨同志，”他突然开口，“我工位左边抽屉最底层，有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我对传动系统的一些想法，还有几个关键参数的计算过程。虽然……虽然我用不上了，但也许对你有帮助。”

  温小雨点点头，“我会去看。”

  “温知慧同志，”司徒高转向温知慧，喉结动了动，“你那个燃烧室的压力计算，第三页的公式推导有点问题。我昨天本来想今天告诉你的……现在来不及了。”

  温知慧眼圈有点红，“谢谢。”

  司徒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栋楼、这个院子里的空气都记住似的。

  “我家里……有个叔叔，很多年前去了漂亮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上个月往家里寄信了，所里收到匿名信举报，查实了。”

  破案了。

  温小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海外关系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司徒高能保住工作，已经算组织上格外开恩了。

  “以后……还能搞技术吗？”温知慧问。

  “应该可以，只是不能接触军工了，”司徒高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可能会调去地方机械厂，也挺好，至少还能摸机器。”

  他最后看了一眼研究所的大门，抱着纸箱转身走了。

  没回头。

  温小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转头对温知慧说：“二姐，他刚才……是不是有话想对你说？”

  温知慧沉默了几秒，“不重要了。”

  两人回到车间时，张少校还在等她们。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张少校开门见山，“专项小组现在只剩你们两个人。任务不变，时间节点不变。”

  温小雨好悬没把“您开玩笑呢”说出口。

  两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儿？还是这种高精尖的逆向工程？

  “张少校，司徒高负责的那部分传动系统，我确实不太熟悉，”温小雨实话实说，“特种车辆和普通机械差别很大，我需要时间学习。”

  “你没时间，”张少校一点不含糊，“月底前要完成第一阶段所有设备的原理分析报告。温小雨，你接替司徒高的工作，重点攻克传动系统。温知慧，你那边火工品设备的工作量也不小，自己想办法。”

  温知慧咬了咬嘴唇，“是。”

  “所里会尽快调新的研究员补充进来，但在那之前，就靠你们俩了。”张少校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政治任务，明白吗？”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这下真要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