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刘腊梅也在靠山屯

  该去靠山屯看看知乐了。

  那小子一个人在农村，虽然信里写得好听，说什么跟知青点的人处得不错，劳动也适应，但她总觉得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温小雨就坐上了去靠山屯的公交车。

  公交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一趟晚一趟，破旧的客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快两个小时，才在一个写着“靠山屯”的木牌前停下。

  温小雨拎着个布袋子下车，袋子里装着几包点心、两罐肉酱，还有给知乐带的两件厚衣服。

  她按着知乐信里写的地址，往屯子东头的知青点走。

  靠山屯不算大，百来户人家，房子多是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瓦房。

  这个季节地里活不多，路上能看见些老人孩子在晒太阳，看见生面孔，都好奇地打量。

  知青点在屯子最东头，是个单独的小院，三间正屋，一间厨房。

  温小雨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大概都上工去了。

  她正犹豫是进去等还是去地里找，旁边院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端着盆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找谁啊？”

  “大娘好，我找温知乐，我是他姐姐。”

  “温知乐啊，他们今天去后山砍柴了，得晌午才回来。”妇女上下打量她，“你是从城里来的？”

  温小雨点头：“我来看看他。”

  “那进屋坐吧，我是知青点的负责人，姓王。”妇女推开知青点的院门，“温知乐那孩子不错，勤快，脑子活，跟谁都处得来。”

  温小雨跟着进去，院子里收拾得挺整齐，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王婶领她进了中间那间屋子，是知青们的公共活动室，摆着几张桌凳，墙边还有书架，放着些旧报纸和毛选。

  “喝水不？”王婶给她倒了碗白开水。

  “谢谢王婶。”温小雨接过，顺势问，“知青点现在多少人啊？”

  “八个，四男四女。”王婶在对面坐下，“你们家温知乐年纪最小，但懂事，不惹事。就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有个女知青，叫刘腊梅的，跟你弟是同乡吧？那姑娘有点不省心。”

  温小雨心里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刘腊梅？她也在这儿？”

  “你不知道？”王婶有些意外，“她说是京市机械厂家属院的，跟温知乐一个院。”

  “哦，那是邻居。”温小雨笑笑，“我家跟她家不熟，没想到她也分到这儿了。”

  王婶叹了口气：“不熟也好。那姑娘啊，年纪不大，心思挺多。天天跟着别的知青蹭吃蹭喝，自己那点粮食补贴抠得紧，干活还偷懒。一张脸整天拉着，跟谁都欠她钱似的。”

  温小雨听着，心里对刘腊梅的形象又丰满了几分。

  果然，跟她猜的差不多。

  “不过她也挺可怜。”王婶又说，“来了快一个月了，家里一封信没来过，一分钱没寄过。别的知青家里多少会寄点粮票布票，她就指着那点补贴过，难怪抠搜。”

  温小雨垂眼喝水，没接话。

  可怜吗？是挺可怜。

  但这份可怜，是刘爸刘妈造的孽，也是刘玉梅推波助澜的结果。

  刘腊梅自己呢？在知道家里克扣了一半补贴之后连地址都不告诉她们，不想着怎么自立，反而天天蹭别人、怨天尤人——这也算是一种选择。

  两人又聊了会儿，快到晌午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温小雨抬头，看见几个年轻人背着柴火走进院子，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子，正是温知乐。

  “四姐？”温知乐看见她，眼睛一亮，柴火都顾不上放就冲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温小雨站起身，拍拍他肩上的灰，“瘦了，但也结实了。”

  “那是，天天干活呢。”温知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身后几个知青也陆续进来，看见温小雨，都好奇地打量。温小雨从布袋里拿出点心，分给众人：“我带了些吃的，大家尝尝。”

  几个年轻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推让了几下才接过。

  只有最后进来的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没动。

  那女孩十八九岁模样，梳着两条麻花辫，瓜子脸，长得其实挺清秀，但眉头皱着，嘴角下撇，确实一副苦相。

  温小雨看过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腊梅姐？你也在这儿？”

  刘腊梅看见温小雨，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更难看了：“温小雨？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知乐。”温小雨笑得人畜无害，“没想到腊梅姐也在这个知青点，真巧。”

  刘腊梅抿着嘴没说话，眼神在温小雨身上扫了扫，又落在她那个鼓鼓的布袋上，最后别开脸，径自走到墙角放下柴火。

  温知乐拉了拉温小雨的袖子，低声说：“姐，进屋说。”

  姐弟俩进了男生宿舍——其实就是大通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温小雨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肉酱、点心、衣服，还有悄悄塞给知乐的一小叠粮票和五块钱。

  “四姐，我有钱。”温知乐推拒。

  “拿着，农村开销虽然小，但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温小雨硬塞给他，又压低声音，“刘腊梅怎么回事？王婶说她天天蹭吃蹭喝？”

  温知乐撇撇嘴：“可不。刚来的时候还装装样子，后来发现家里根本不联系她，粮票钱票都不寄，就开始赖上别人了。专挑那些家里条件好的、或者本地有工作的青年凑，吃饭的时候往前挤，干活的时候往后缩。”

  “没人说她？”

  “说了，不听，脸皮厚。”温知乐摇头，“我们几个男知青不好跟她计较，女知青那边早跟她闹翻了。现在她就盯着靠山屯的一个本地青年，那人在县里粮站上班，每周末回来，她就凑上去哥啊哥的叫，蹭人家的饭。”

  温小雨听得直皱眉。

  这操作，还真是……一点不意外。

  “你别搭理她。”温知乐又说，“我根本不往前凑，她找的都是那些看起来好拿捏的。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温小雨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注意安全的话。

  中午在知青点吃了饭——温小雨带来的肉酱被大家分着拌了饭，吃得格外香。

  刘腊梅也凑过来了，虽然没说话，但筷子伸得一点也不慢。

  饭后，温小雨准备回去。

  临走前，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走到正在洗碗的刘腊梅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腊梅姐，我这次回京市办手续，看见宝根了。”

  刘腊梅洗碗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宝根在国营饭店买大鸡腿呢，一次买俩，吃得满嘴流油。”温小雨表情天真，语气羡慕，“刘阿姨真疼他，零花钱给得真多。”

  刘腊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眼里涌上水光，不是伤心，是愤怒。

  温小雨像是没看见，继续补刀：“对了腊梅姐，你是不是没给家里写信啊？刘阿姨还以为你在乡下过得挺好呢，到处夸你优秀。你要是有困难，记得跟家里说呀，刘阿姨那么疼孩子，肯定会帮你的。”

  说完，她拍拍刘腊梅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知青点院子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和刘腊梅压抑的哭声。

  温知乐送她到屯口，小声说：“姐，你这话够狠的。”

  “实话实说而已。”温小雨面无表情，“她要是听完能醒悟，自己立起来，那还算有救。要是继续怨天尤人蹭吃蹭喝——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温知乐点头：“我知道了。姐你放心，我在这儿会小心的，刘腊梅那边我绝对不沾。”

  “嗯。”温小雨从布袋里又摸出一包饼干塞给他，“藏好了，饿的时候吃。有事给我写信，寄到第三机械厂技术科。”

  “好。”

  公交车来了，温小雨上车，朝窗外的知乐挥挥手。

  车子发动，驶离靠山屯。

  温小雨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心里盘算着。

  知乐这边暂时没问题，刘腊梅那边——她今天这把火已经点了，能不能烧起来，就看刘腊梅自己了。

  至于她自己，下周一就要正式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