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做什么了

作者:梨子的声音
  然后,他的脚步和呼吸都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在义勇的枕边,挨着叠放整齐的寝衣旁,静静地躺着一个狐狸面具。

  不是他们在大阪心斋桥随手买的那对粗糙纪念品——那些早在与童磨的惨烈巷战中损毁遗失了。

  眼前这个,木质温润细腻,涂彩匀净鲜亮,朱砂勾勒的狐面线条灵动传神,眼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甚至带着一丝栩栩如生的狡黠。这分明是花了心思寻来的好物件。

  锖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涌上阵阵酸软的暖流。

  义勇正就着烛光擦拭日轮刀,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眸子在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锖兔。”

  “这个面具……”锖兔走到床边,指尖虚虚点了点枕边那抹亮色,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讶异,“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义勇放下布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去镇上巡查时看见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次的没有了,就重新买了。”

  锖兔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上次的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大阪那对毁于战斗的粗糙面具,更是触动了深埋心底、关于最初那对“祛灾狐面”的遗憾——鳞泷师父所赠、象征着共同起点与祝福、却早已遗失在时光与鲜血中的信物。

  义勇从未说过他怀念,也从未提起过这份遗憾。

  可他却默默记着,在偶然的机会下,特意寻来了一个新的、更好的狐狸面具,放在枕边。

  这无声的“补全”,这笨拙到近乎执拗的珍视方式,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过心田,却在流过后留下滚烫的灼痕。这个人……总是这样。

  把最深的心事和最重的情谊,都压在沉默之下,只用最直接、最实在的行动来表达。

  这份无心的、深沉的在意,简直……

  锖兔看着烛光下义勇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

  所有细微之处,在此刻他眼中都被无限放大,镀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柔光。

  他根本就是在无意识吸引着人。

  这个念头带着甜蜜的指控和轻微的焦灼,在锖兔脑海中轰然炸开。

  而义勇对此一无所知,依旧用那种纯粹到近乎无辜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股混合着巨大喜悦与无奈挫败感的冲动攫住了他——为这份独一无二的珍视而心生狂喜,又为这份珍视的主人如此不自知的撩拨而心绪难平。

  几乎是情难自禁地,锖兔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义勇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义勇明显愣了一下,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眼,眼里迅速泛起清晰的困惑,直直望向突然靠近的锖兔,却没有丝毫躲闪。

  锖兔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此刻力道却放得极轻极柔。

  他用拇指和食指,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带着某种亲昵的、无可奈何的控诉,轻轻捏了捏义勇脸颊的软肉。

  触感细腻温热,让人舍不得放开。

  “过分。”锖兔低声说,声音里浸满了笑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柔软情愫。

  这个词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一种甜蜜的抱怨——抱怨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就让人心动到不知所措。

  义勇的脸颊被捏得微微鼓起,嘴唇也不自觉地因这力道而嘟了起来,配上那双写满纯粹不解的眼睛,模样看起来有些懵懂的无辜。

  又……在锖兔此刻滤镜深厚的眼中,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他努力想说话,但脸颊受制,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我……做什么了?”

  锖兔当然不会告诉他真实原因。

  他只是摇了摇头,指尖却仿佛留恋般,在那光滑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了手。

  义勇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捏过的地方,眼神依旧固执地追随着锖兔,等待一个解释。

  那副认真又困惑的样子,像极了锖兔记忆里年幼时追着问“为什么”的那个小义勇。

  锖兔移开视线,假装去整理烛台。

  果然,没过几息,义勇那平直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着:“我做什么了?”

  锖兔不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义勇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坚持:“锖兔,我做什么了?”

  如此反复,竟有三四次。

  每一次锖兔都以沉默或岔开话题应对,义勇却只是停顿片刻,便又执着地追问回来。

  那副认真又有点懵懂的样子,竟让锖兔心中那份无奈和悸动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笑意。

  当义勇第四次,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准备再次开口时,锖兔终于忍不住,唇角上扬,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努力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些,伸手轻轻点了点义勇的额头。

  “明天,”锖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却掩不住那丝宠溺,“明天再告诉你。”

  义勇眨了眨眼,似乎认真权衡了一下这个提议。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地说:“嗯。明天要告诉我。”

  “好,明天告诉你。”锖兔应承下来,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编个什么像样的理由,“很晚了,你先睡吧。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等会儿再睡。”

  “哦。”义勇应了一声,这回没再追问。

  他很听话地放下手中的布巾和刀,躺进了被褥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乖乖闭上了眼睛。

  锖兔又坐了一会儿,听着身旁义勇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准备吹熄蜡烛,回自己那边休息。

  就在他转身之际,月光恰好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义勇的枕边。

  那个崭新的狐狸面具,在月华的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躺在熟睡的义勇枕畔,尖尖的狐耳仿佛在聆听他清浅的呼吸。

  面具旁,义勇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这个画面,与记忆中大阪旅店房间里,重伤未醒的义勇枕边放着那对粗糙面具的景象,悄然重叠。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更深的心疼,同时攫住了锖兔。

  无论面具是粗糙还是精致,无论时光如何流转,义勇似乎总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某些与他锖兔相关的、具象化的念想。

  即使是在沉睡或无知无觉中,也要将它们放在触手可及、抬眼可见的地方。

  锖兔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静静地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邃而温柔的光。

  最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吹熄了蜡烛,只留下窗外月光照亮一室静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躺下时,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那个熟睡的身影,和枕边那抹月光下的狐影。

  夜还很长。

  而有些心意,如同枕边的面具,沉默,却始终陪伴在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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