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苏醒

  锖兔处理完上午的训练和柱的事务，准时推开了义勇病房的门。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成了习惯，仿佛怕惊扰一扬可能随时消散的好梦。

  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病床——

  然后，他的脚步，连同呼吸和心跳，一起猝然停住了。

  床上，那个沉睡了不知多少日夜的人，此刻正静静地靠坐在升起的床头。

  不再是毫无生气的平躺，不再是紧闭双眼的沉寂。

  义勇微微侧着头，那双如同深海冰晶般的蓝色眼眸，正静静地望向门口，望向愣在原地、仿佛化作石雕的锖兔。

  那眼神里没有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种熟悉的、沉淀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悄然化开的暖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锖兔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整个蝶屋都能听见。

  他眨了眨眼，用力地，仿佛要确认眼前的光景不是连日担忧产生的幻觉，不是阳光过于晃眼造成的错觉。

  是真的。

  义勇醒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空旷了太久的心田，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恍惚，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去。

  越走近，义勇的面容就越清晰。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寂，唇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看到他走过来，义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极其轻微地、却真实无疑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很淡，很轻，几乎难以察觉，却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初阳，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也狠狠撞进了锖兔灵魂最深处。

  是开心。

  因为看到他平安无事，好好地站在这里，而露出的、纯粹的开心。

  这一刻，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日夜的煎熬，所有自责的痛悔，所有强撑的坚强，全都在义勇这个安静的笑容面前，土崩瓦解。

  锖兔走到床边，停下。

  他看着义勇，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握，而是直接张开双臂，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猛地将坐在床上的义勇紧紧、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义勇的肩膀，胸膛贴着他的背脊，脸颊埋进他颈侧柔软的发丝间。力道大得让刚刚苏醒、身体还虚弱的义勇闷哼了一声，呼吸都微微一滞。

  锖兔立刻察觉到了，手臂的力道慌忙松了些，却依旧固执地环抱着，不肯放开。

  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陷入那漫长的、令人绝望的沉睡。

  也是在这一抱之间，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迅速浸湿了义勇病号服的衣领。

  锖兔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句：真是的，最近怎么像个爱哭鬼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迅速将脸在义勇肩头蹭了一下，试图擦掉那不争气的证据。

  “……笨蛋。” 他把脸埋在对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吐出这两个字。

  不知道是在说谁。

  怀里的人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过了几秒，锖兔才听到义勇同样闷闷的、因为被抱着而有些含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锖兔才是笨蛋。”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语气却是一贯的平直认真。

  锖兔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暖意冲上心头，让他几乎又想落泪，这次却化为了一个带着泪意的、低低的笑声。

  他终于松开了手臂，退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义勇，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怎么就是笨蛋了？” 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义勇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仰着头，仔细地看着锖兔的脸，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些。

  这个突然的靠近让锖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漏跳了一拍。

  义勇的脸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看到他瞳孔中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

  那双蓝色的眼睛，澄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此刻正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关切。

  “锖兔，” 义勇开口，声音很平静，问题却直指核心，“你是不是哭了？”

  锖兔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否认：“没有。”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

  义勇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盯着他，像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又问：“那你为什么眼睛是红的？”

  能不能……不要再问了。

  锖兔有些无奈地想，心底却因这份笨拙而执着的关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重新低下头，避开了义勇清澈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没有睡好觉。”

  这个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但义勇似乎接受了，或者说，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只是又看了锖兔一会儿，然后，很慢地，抬起自己没有在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有些无力，却稳稳地，轻轻地，覆在了锖兔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锖兔感受到那微凉却真实的触感，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和祈求，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义勇，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约定，是他用两世时光和一扬生死边缘的等待，换来的最深刻的认知和渴望。

  尽管这话他早就说过，但他还是要说，要再次确定这个约定。

  义勇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的认真、脆弱、以及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回视着。

  时间一秒一秒流过。

  然后，义勇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是一个字，却像最郑重的誓言。

  接着，在锖兔还沉浸在这个“好”字带来的巨大安心和冲击中时，他看见义勇抬起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向上移动，然后，带着一种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的力道，落在了他的头顶。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当义勇还是个更沉默、更不知所措的少年时，锖兔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宽大的手掌，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凉和令人安心的沉稳，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锖兔柔软的发顶。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锖兔的意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瞬间闪过惊讶、困惑，随即是无法抑制的赧然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义勇……主动在安慰他。

  尽管动作笨拙，尽管表情依旧平静，但这个举动本身所蕴含的意味，让锖兔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得发胀，却也酸涩。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低下头，顺从地、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任由义勇用这种他独有的、沉默而温柔的方式，安抚着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与伤痛。

  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他们，一个坐在床边，微微仰头，生疏地抚摸着对方的发顶；一个微微低头，闭着眼，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失而复得的宁静与温柔。

  空气中，药草的味道似乎也淡去了，只剩下阳光的暖意，和某种无声却坚固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缠绕，仿佛真的能够持续到……一辈子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