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不准再躲了

作者:梨子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义勇就在那里,像一座凝结的冰雕,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固执地守在最近的范围内。这矛盾让锖兔既心疼又无奈。

  “义勇…”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些,带着重伤初醒后的沙哑和刻意的柔软,像一片羽毛,试图拂去对方心头的冰霜。

  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而艰难,轻轻拍了拍床沿。“你坐在这里…可以吗?”

  那不是一个命令,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求,而是一种近乎示弱的、带着点疲惫和期盼的恳求。

  义勇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听得懂锖兔语气里那份虚弱,也听得出那份潜藏的、不想被他拒绝的渴望。

  过了几秒钟,仿佛用尽了很大力气,他才慢慢转过身,顺从地在锖兔指定的床边位置坐下。

  然而,他的头依然低垂,视线牢牢锁着地板的一角,仿佛那里有什么能让他逃避眼前一切的魔法。

  锖兔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他放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的手,心中叹了口气。

  他放软了声音,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我只能这样躺着…动也动不了。义勇,你不看我…我怎么看得到你呢?”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寂静的空气中沉淀,然后才继续,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我想看看你。你…低下头,看看我,好吗?”

  “看看我”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带着钩子,终于拽动了义勇那顽固的视线。

  义勇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像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终于,极慢地,抬起了头。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落在锖兔脸上,而是飘忽了一下,掠过他被绷带层层包裹的肩膀,掠过他苍白的脸颊,最后才像被磁石吸引般,对上锖兔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自责、恐惧,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见到锖兔醒来后的如释重负,却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只是对视了一瞬,义勇又想移开视线,仿佛锖兔眼中的关切是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锖兔没给他再次逃避的机会。他维持着目光的接触,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义勇…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很高兴的?” 他试图勾起一个微笑,但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勉强,“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

  他看见义勇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为什么…” 锖兔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不解和受伤,这并非伪装,而是他真的为这莫名的疏远感到困惑和心痛,“为什么现在不仅没有做到…还要这样…不理我了呢?”

  “…我没有。” 义勇终于出声反驳,但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几乎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缺乏底气,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苍白的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避着我?” 锖兔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闪躲的空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让你…生气了吗,义勇?”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义勇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倔强的弧度。

  他用沉默筑起高墙,把所有的汹涌情绪都关在里面,独自消化那些自责、后怕和无力感。

  这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锖兔难受。

  他不能再等了。

  忍着肩膀传来的刺痛,锖兔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终于够到了义勇那件标志性的、半红半黄的羽织下摆——它正随意地垂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用手指轻轻勾住那一角布料,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挽留。

  “义勇…” 他唤道,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委屈,“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这个简单的动作和这句最简单不过的质问,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义勇心中某道闸门。

  “!” 义勇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慌忙转过身,双手急急地、却又异常小心地捧住锖兔抬起的那只手臂,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焦虑,“你的伤…不能乱动!”

  看到义勇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担忧和照顾,看到他眼中瞬间取代了冷漠的慌乱,锖兔所有准备好的、带着点责备意味的话,一下子都噎在了喉咙里。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软。

  他总是这样,对义勇硬不起心肠。只要看到对方流露出真实的在意和痛苦,他自己的那点委屈和不甘就会立刻烟消云散。

  锖兔不再说话,只是任由义勇扶着自己的手臂,轻轻放回身侧。

  义勇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锖兔手腕的皮肤,确认温度,也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然后,义勇才重新坐好,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逃避,而是静静地、直直地落在锖兔脸上。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那泪水滚落。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仿佛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

  “我一直…还是这么没用。”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重量。

  “无法保护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的视线掠过锖兔肩上的绷带,那里还隐隐渗着淡红色的血迹,“我依旧…无法保护你。我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拼命训练,变得更强…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可是…我连你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急促,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缝隙,却因为太过汹涌而变得破碎:“对不起,锖兔…我真是一个…没用的人…总是这样…说好了要一起活下去…却总是只能看着…看着你在面前受伤…我…我…”

  他重复着这些自我贬低的话语,陷入了某种自责的循环。

  安静的病房里,此刻只剩下他低哑的、充满痛苦的声音在回荡,单调,却又字字锥心。

  锖兔听着,看着义勇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和自我厌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瞬间,汹涌的酸楚冲上鼻尖和眼眶——他差点真的落下泪来。

  他刚才在想什么?在委屈义勇躲着他?在不理解义勇的沉默?他怎么能忘了?义勇从来都是这样的啊!这个笨拙的、善良到近乎固执的少年,遇到任何挫折和伤害,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向内归因,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扛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是怪自己不够强大,怪自己没能做得更好,怪自己让珍视的人陷入险境。

  他竟然会以为义勇是在生他的气,是在故意疏远他?这个想法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和自私,让锖兔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心疼。

  他怎么能用那样狭隘的心思去揣测义勇那片澄澈却又伤痕累累的心?

  “义勇!” 锖兔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是!”

  但义勇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或者说拒绝听见,仍然喃喃着:“我该更快赶到的……”

  “义勇!!” 锖兔几乎是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大吼出声。

  剧烈的动作和情绪牵动了伤口,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一下,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握紧了义勇扶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

  “你不是没用的人!” 他盯着义勇,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像是要把这句话烙进对方的灵魂里。

  这一次,义勇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锖兔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看着那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眼中的自责立刻被慌乱取代:“你的伤口…会裂开的…别这样…”

  “不管它!” 锖兔低吼着,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他仍然固执地说下去,“听着,义勇!我是不是说过,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打你了?!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被我揍一顿才甘心?嗯?”

  义勇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半是玩笑的威胁。

  “而且就因为这样…” 锖兔喘了口气,努力平复因为疼痛而紊乱的呼吸,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义勇的心上,“就因为这种…根本不是理由的理由,你就躲着我?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有多难受?”

  他的语气从激烈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几乎带着恳求的温柔:“我在意你,义勇…比在意这世界上任何事、任何人都要在意你。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或者需要保护谁的关系,而是作为…彼此最信任的伙伴,作为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乐的人,作为…生命中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望进义勇逐渐泛起波澜的眼眸:“所以,不要躲着我,好吗?当我醒来…看不到你,当我感觉到你在刻意避开我的时候…那种感觉,我永远不想再经历了。”

  义勇沉默着,长久地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锖兔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这番话的真伪,又像是在与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做最后的搏斗。

  他看到了锖兔眼中的真挚,看到了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和……依赖。是的,依赖。

  强大的锖兔,此刻也在依赖着他的陪伴,会因为他的疏远而痛苦。

  这认知像一道微光,艰难地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自责阴云。

  “义勇,” 锖兔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和动摇,再次开口,声音因疲惫和疼痛而沙哑不堪,却带着最后催促的意味,“回答我。”

  这个简单的、直接的命令,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终于递到手中的救命绳索。

  义勇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终于完全抬起眼,目光不再游移,不再躲闪,直直地望进锖兔的眼底。

  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让人难以看透的蓝色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逐渐明亮的晨光,也清晰地映着锖兔苍白却写满期盼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但无比确定地,点了点头。

  “…好。”

  仅仅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而在说出这个字的瞬间,锖兔看到,义勇那一直紧绷得像弓弦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冰冷的自我隔绝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一丝。

  锖兔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强烈的疲惫和疼痛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让他几乎立刻就要被拖入黑暗。

  他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义勇没有抽回手,反而更稳、更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帮助他慢慢躺平,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又不压迫伤口的姿势。

  “休息吧。” 义勇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笨拙的柔和,像初春溪水破开冰层,“我在这里…不走。”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会保护你”,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承诺——在这里,不走。

  锖兔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放任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感觉有一只手,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极其轻柔地,将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了一边。

  动作有些生涩,却温柔得让他想叹息。

  还有一个细微得如同幻觉的声音,随着呼吸的韵律,轻轻飘进他即将沉眠的耳中:

  “…不会再躲了…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入了心田最柔软的地方。

  锖兔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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