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姨娘，我错了吗？

  一年相处，她早看透这二婶的性子。有人上赶着找死，她何必拦着？

  这人怕是忘了，当初是谁故意散布嫡姐出生时的异象，在府中渲染“煞星”之名，逼得她不得不在消息传开前动手。

  她知道二婶的算盘，借她杀嫡姐之事抹黑她名声，夺回掌家之权。为此不惜将整个莫府推向存亡边缘，逼她弑亲。

  可这蠢妇也不想想，若莫府倾覆，她自己又能讨到什么好？

  当初入都城后，府中一切皆由莫清月安排。

  她将莫府打理得铁桶一般，偏生莫老夫人虚荣，非要带上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族，又厌极莫离殇，扬言若带上那“煞星”，她便去街上冻死饿死。

  莫清月初次见这祖母，诸多顾忌，搬出父亲才勉强让对方松口，却仍不许莫离殇住进府中。

  莫离殇也乖觉，一路不吵不闹藏在马车里，到了都城也躲着人。

  莫老夫人以死相逼不许莫离殇入府。

  莫清月只得掏空积蓄置了处庄子安置她，而后专心整治内宅。

  莫二婶却因莫清月的归来失了经营二十年的掌家权。

  她怎能甘心？

  所有法子试尽，连一向偏袒她的莫母都被莫清月哄了去。

  她当牛做马二十年才挣来的体面，莫清月几个月便轻易夺走。

  这丫头简直生来克她！和那个死了的蓝妤缨一样可恶！

  有时莫二婶甚至恍惚觉得，莫清月才是蓝妤缨的亲女。

  走投无路之下，她终于想出一条毒计。

  果然，莫清月即便看穿她的算计，仍按着她的谋划走了下去。

  什么家族存亡？

  她就是看清了莫清月极重莫家，看重这由父兄军功垒起的门楣。

  她算准了莫清月绝不容许莫家出事，即便事后被追究又如何？莫清月还敢连她也杀不成？

  莫二婶有恃无恐。

  莫清月果然杀了莫离殇，宫中两道斥责“以庶杀嫡”的懿旨更是犹如天助。

  没想到，开心不过几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莫清月一改往日贵女风范，以武力强行控住全府。

  还软禁了她。

  直到莫怀瑾几人归家，她才寻机脱身。如今大伯哥回来了，她就不信莫清月还能霸着掌家之权不放！

  大伯哥一个粗人，身边又没个女人，这偌大的莫府最后不还得是她的！

  莫二婶离开灵堂后，莫清月对着四吖的棺木缓缓开口

  “姨娘，我错了吗？”

  她伸手抚过冰冷棺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只是想保住莫家，保住我们拿命挣来的一切……若早知从二婶手中夺权的代价是害死您，我定不会……”

  可是，莫家是父兄和她们姐妹一刀一枪拼来的。他们拿命搏来的家业，却养着一群不事生产、反要当家做主的蛀虫。

  她怎能容忍？

  “姨娘，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她额头抵上棺椁，泪水无声滚落，“您可不可以……回来？”

  这一刻的莫清月，脆弱如琉璃。

  而在这片脆弱的深处，某种决绝的念头正悄然生根，破土而出。

  莫怀瑾拉着莫景行出门请大夫，实则多留了个心眼，他让莫景行顺道去打听些都城的消息。

  方才他才惊觉，他们只顾着赶回家中，却对都城近况一无所知。

  原本想着有莫清月在都城照应，他们很是放心，谁料这个最令人安心的人，竟成了最陌生的模样。

  在莫清月亲口承认弑姐之前，莫怀瑾心中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可当那句话落下时，他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那是他嫡亲的妹妹啊。

  莫怀瑾请大夫很是顺利。

  另一边，莫景行打探消息的收获却远超预期。

  什么神明现世、名唤扶桑、下凡救苦却为凡人所杀、天神欲接其归天她却令南方雨停日出……还有赐下高产粮种之事，几乎街知巷闻，连孩童都能编成顺口溜。

  至于太子迎回神女、陛下率百官出城相迎的盛况，大概也只有他们这些刚回都城的人才不知道。

  不！

  莫景行猛然想起，在边城养伤时似乎听人提过“神仙送粮”的传言，只是当时未曾在意。

  他素来不信鬼神，可阿月方才那番话……

  他了解阿月，她绝非信口开河、人云亦云之人。

  而那些人口中的粮种，他是吃过的，朝廷送往军中的，正是此物。

  神女。

  世间真有神明吗？

  莫景行只觉此事荒诞至极，却又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右手胳膊，那只曾被齐肩斩断、如今却活动自如、连疤痕都无半分的胳膊。

  阿禾……

  那个他从未谋面、却被父亲时时挂在嘴边的亲妹妹。

  会是她吗？

  莫景行找到已请好大夫的莫怀瑾，正要一同回府，却远远望见街口人群聚集、指指点点。

  他本只是随意一瞥，却透过人缝看见了一个此刻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是阿月。

  “大哥，我好像看见阿月了……”

  “她还背着姨娘的棺材！”这一眼他看清了。又惊又急。“她要做什么？背着棺材要去哪儿？”

  莫怀瑾“景行，我先带大夫回府，你去看看莫清月，是不是疯了！”

  莫清月没有疯。

  她要带着姨娘去求神女。

  求神女赐姨娘复生。

  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她弑姐是不争的事实，若定要有人偿命，死的也该是她，而非姨娘。

  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凡人办不到的事，神明或许可以。

  她愿受尽酷刑而死，愿永堕十八层地狱，只求换姨娘一线生机。

  “阿月！你当真疯了不成！”莫景行追上她，一把拦住去路。

  “二哥，别拦我。”莫清月抬眼看他，眸中交织着恳求、决绝与濒临破碎的执念。

  这是莫景行从未见过的阿月，他记忆中的这个妹妹总是冷静、坚韧、理智得近乎疏淡，仿佛不沾尘世烟火。

  “二哥，我求你……”

  “我没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莫景行第一次听她用“求”字。心口蓦地一软：“好，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落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