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她做的事，她认！

  祖母因那“煞星”之名对嫡姐厌恶至极，连带着恐惧，执意不肯带嫡姐同行。是她力排众议，执拗地将人带在身边。

  那时她牢牢记着父亲与姨娘的嘱托，要对嫡姐好。她添衣送药，嘘寒问暖，她都一一做到。

  到了都城，她忙上忙下买了宅子，添置下人，可祖母亲族皆不允嫡姐踏入家门一步。

  她便掏出积攒多年的私己，在城外置了处庄子，将嫡姐安顿下来。

  自己便在家中、庄子两头奔波。

  直到北地大旱半年，都城亦阴雨连绵，两月不见晴天。没有阳光，菜地里的菜都被雨淋烂了，多少大臣家里都吃不上一口饭菜。

  “人祭”之风如同疫病般席卷，凡与“妖孽”二字沾边者，往往祸连全族，不得善终。

  朝堂震动，连陛下都被迫要下诏罪己。

  原本被严禁提及的嫡姐身世与“煞星”之名，却忽然在府中奴仆间悄然传开。

  她不能让流言继续蔓延。

  民愤如沸水，莫家在这都城本就毫无根基。她不能让父兄一生戎马挣来的门楣，就此倾覆。

  祖母日日在佛堂前咒念：“那煞星怎还不死！”

  听得多了，某个念头便如藤蔓般疯长——

  死一人，活全家。

  她错了吗？

  若时光倒流？她想，她大抵还是会作出那样的选择......

  至于妹妹质问的那桩婚约……

  她承认，看着嫡姐断气时，她确曾动过心思。

  那段据说尊贵无比的姻缘，或许能保莫家百年昌盛，也能成为下一个世家......

  莫清月的长久沉默，终于碾碎了大家最后一点耐心。

  一位白发佝偻的老妇人颤巍巍走到她面前。莫清月认得她......

  蓝兰，嫡母蓝妤缨的陪嫁婢女，自小一同长大。

  当年蓝妤缨难产离世，莫秓被军令急召出征。莫母不喜这个刚出生的孙女，尤其她请来的老神仙还批出“煞星转世”的命格，莫母那时一度欲将襁褓中的莫离殇溺毙。

  是蓝兰拼命抢过孩子，葬了主子，又在坟旁搭起草棚，一守便是十几年。

  蓝妤缨一生夙愿天下太平，再无战火，外族攘退。

  她便将蓝妤缨站在了翼城最高的一处山顶，朝阳山，让她看着战火终有平息的一日......

  为了她姑娘留下的这点骨血，蓝兰一生未嫁，青丝熬成雪，背脊弯成弓。五十岁的人，看去却如八旬老妪。

  她年轻时，也曾是个极好的姑娘呢......

  蓝兰望着莫清月，浑浊眼底浮起一丝恍惚。

  她记得那日，这位四姑娘来到朝阳山，笑着说要接三姑娘回家。

  “老婆婆可是蓝姨？我是莫秓庶女，行四，来接嫡姐回家。陛下定都南郡，往后许多人家都要迁去的。”

  她说她是来接三姑娘回家的。

  人虽看着清冷，但笑容清澈如破晓晨光，照进了那个自幼活在阴影里的孩子眼中...…

  没有孩子不渴望亲人，三姑娘常偷偷去看她祖母、看她二婶家的孩子，被人驱打也不吭声，只躲在远处悄悄望。

  那是十几年来，第一个带着暖意走向她们的人。

  那一刻，蓝兰几乎以为见了庙里的菩萨。

  后来她暗中观察，四姑娘确待三姑娘极好，温和有礼，极有耐心。更在姑娘坟前郑重跪拜，立誓会好好照顾这苦命的姐姐。

  她老了，走不动了，余生只想守着姑娘的坟。于是她亲手将三姑娘交到那双看似稳妥的手中。

  “前些日子，有个叫四吖的女人寻到朝阳山。”蓝兰声音枯哑，“她说小时候受过我家姑娘恩惠，来请罪……哭得颠三倒四，我听不清。”

  “第二日，她便吊死在了姑娘坟边那棵老树上。”

  老妇目光陡然锐利，枯枝般的手指向莫星云几人：“后来他们来了，都说......是你杀了三姑娘。”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住莫清月的眼睛：“我不信。你站在那儿时，像尊慈悲的菩萨……你怎么会杀了她？”

  泪水混着尘泥划过沟壑纵横的脸：“我要你亲口说，对着我家姑娘的棺木说！”

  “是你吗？”

  “是不是你杀了三姑娘！”蓝兰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围观人群中已有不少人抹起眼角。

  盛棠梨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扶桑默然旁观，心下微叹：这孩子的泪腺未免太发达了些。

  还是她太过冷漠么？

  盛棠梨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难过，只觉得心口被那老妇的目光攥紧了，酸涩难当。

  “四姑娘，你不敢答吗！”蓝兰厉声叱问，佝偻的身形忽挺直了几分，竟依稀透出昔日随蓝妤缨征战沙扬的凛冽气魄。

  莫清月心头剧颤，目光落向面前棺木。

  这竟是嫡母的灵柩？

  父亲……是要迁坟么？

  “是。”她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却清晰，“是我杀了嫡姐。”她做的下的事，她认。

  “不是的！”远处有声音传来，边跑边解释“当时是因为......”

  “叶儿！”

  原本被命令在府中看守祖母和二婶的侍女叶儿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护在莫清月身前急欲辩解，却被莫清月厉声喝止。

  莫景行一把拦住欲扑上前厮打莫清月的蓝兰。他听见了叶儿未完的话。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当时是什么？说！”他四岁丧母，对生母容貌早已模糊，反倒是在姨娘身边享受到了母爱。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会杀害胞妹。

  他要真相。

  “大哥，”莫景行沉声对他大哥莫怀瑾道，“先回府吧。总不能让母亲和姨娘……一直曝于人前。”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伸长脖子，眼神灼灼。

  别啊！接着说啊！

  不就是莫家那庶杀嫡的案子嘛，我们都知道！

  当初宫里连下两道旨意斥责，连路边娃娃都会背了！

  真不用避着咱们。

  土狗，爱看！

  这不比说书的有意思吗。

  一张张脸上写满热切，分明将这血泪家事当成了最精彩的连台戏码。

  这人间热闹，有时比鬼蜮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