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监国之议

  萧执身着玄色亲王常服，金冠束发，正整理着腰间的玉带。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谢之衍披着外袍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看着萧执。

  晨光未露，室内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今日大朝，风波必起。”谢之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陛下病重，各方势力都会借机发难。太子一系必会再提监国之事，二皇子那边虽看似沉寂，但杨贵妃及其兄在军中的势力不容小觑，恐会暗中推波助澜。王爷小心。”

  萧执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玉冠的角度，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想争，便让他们争去。本王今日上朝，只带耳朵，不带嘴。这种事，乃皇上乾纲独断，非臣子可议。若有人敢越界，本王手中的朔方军，可不是摆设。”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谢之衍微微颔首。

  萧执的策略是对的。

  在局势未明、皇帝态度暧昧的情况下，手握重兵的晋王最好的立场就是中立和威慑，绝不轻易卷入太子与二皇子的争斗，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也能最大程度保持主动。

  谢之衍喝了口参茶说：“陛下虽病重，但陆峥的出现说明他并非全然失去掌控。王爷需留意陛下可能通过潜龙卫或其他方式传递的信息。毕竟……”

  他看向萧执，“母妃与太后当年在宫中也是相互扶持，这份情谊，陛下或许还记得。”

  萧执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母妃，出身将门，性情刚烈，与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关系甚笃。

  先皇在世时，穆贵妃曾多次在宫廷风波中维护太后及其所出的皇子。后来穆贵妃早逝，太后对萧执也多有照拂，直至太后薨逝。

  这份香火情，是萧执在皇室中除了军功之外，另一重重要的护身符。

  皇帝萧彻对这位年幼失母、且母妃对自己有恩的弟弟，感情也颇为复杂，既有帝王的猜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兄弟情谊和愧疚。

  “我明白。”萧执转过身，走到榻边，握住谢之衍的手，“正因如此，有些界限才更不能逾越。今日朝堂，我只尽臣子本分，静观其变。府中……就交给你了。”

  “放心。”谢之衍回握他，指尖微凉，却坚定。

  辰时正，宫门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龙椅空悬，御座旁设了珠帘，皇后崔氏端坐其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弥漫全场。

  太子萧珏立于丹陛之下首位，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焦灼。二皇子萧璋称病未朝，但其岳丈吏部尚书杨文渊则立于文官队列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萧执的位置在宗室亲王最前列，与几位年迈的皇叔并列。他身姿挺拔，目光平视，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话音刚落，太子一系的礼部侍郎便出列，高声道：“臣有本奏！陛下龙体欠安，国事繁重，太子殿下仁孝贤德，乃国之储贰。为免朝政耽搁，臣恳请皇后娘娘懿旨，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顿时激起千层浪。

  “臣附议！”

  “太子监国，名正言顺！”

  太子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态。

  “荒谬！”立刻有御史出列反驳，“陛下只是微恙，需静养些时日。太子殿下虽为储君，然陛下尚在，岂有储君监国之理？此非人子之道，亦非臣子所当言！尔等急于求成，其心可诛！”

  “王御史此言差矣！国不可一日无君！北狄、西漠虎视眈眈，若朝中无主，岂不令外敌生出觊觎之心？”

  “正是！太子监国，乃权宜之计，正是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

  双方顿时在朝堂上吵作一团，言辞激烈，引经据典，互不相让。皇后在珠帘后默不作声，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萧执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这些争吵，多半是做戏，试探各方反应，也为后续动作造势。太子的急切，二皇子一系的隐忍反击，都在预料之中。

  争吵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眼看就要演变成人身攻击。

  这时，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杨文渊忽然出列，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朝堂为之一静。

  “皇后娘娘，诸位同僚。”杨文渊拱了拱手，语气平和，“陛下染疾，臣等心忧如焚。然储位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太子殿下监国，虽有其理，然陛下如今静养，是否宜此时惊扰圣驾，尚需斟酌。

  老臣以为，当以陛下龙体为要。眼下四方使团不日将至，接待事宜繁杂，不若先议定接待章程，确保朝觐大典顺利进行，方显我大启国威，亦能让陛下安心静养。”

  他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将话题从敏感的“监国”引向了相对具体的“接待使团”，既避免了直接反对太子，又巧妙地将决策权拖延了下来，给了二皇子一系喘息和暗中运作的时间。

  果然，立刻有官员附和：“杨尚书所言极是！四方来朝乃大事，不可怠慢。”

  “当务之急是办好朝觐大典，以示陛下恩威。”

  朝堂焦点瞬间转移。太子脸色微沉，看了杨文渊一眼，却不好再强行推动监国之议。

  珠帘后，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杨爱卿言之有理。陛下虽在静养，然国事不可废弛。四方使团接待事宜，关乎国体，便由礼部牵头，鸿胪寺、兵部、户部协同办理，务求周全。太子。”

  “儿臣在。”太子躬身。

  “你既为储君，此事便多费心，与诸位大臣商议着办，定要彰显我大启气度，不可失了礼数。”皇后将接待使团的主导权交给了太子，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和部分权力，但并未提及监国。

  “儿臣遵旨。”太子领命，脸色稍霁。

  “至于其他政务，”皇后继续道，“仍按旧例，由内阁票拟，送交司礼监呈报陛下决断。若遇紧急军情，可由内阁与晋王、成国公、杨尚书等重臣会同商议，再行定夺。”

  这道懿旨，巧妙地将政务决策权分散了。

  内阁处理日常，紧急事务则由几位重臣，包括有兵权的靖王、代表勋贵的成国公、以及代表文官且与二皇子关系密切的杨文渊共同商议，避免了权力过度集中于太子或任何一方之手。这显然是皇后在平衡各方势力。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萧执心中明了，皇后此举，既是制衡，也是自保。

  在皇帝情况未明前，她不会轻易让太子独揽大权，也不会彻底得罪二皇子一系，更要将手握重兵的自己拉入局中，共同维持表面平衡。

  朝会最终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冲突，但暗流愈发汹涌。

  散朝后，萧执正欲出宫，一名小内侍却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道：“晋王殿下留步，高公公有请，说陛下库房新到了一批北境贡参，请您去瞧瞧，若有合用的，给王妃带些回去补身子。”

  萧执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高德海？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借口相邀？他看了一眼那小内侍，确是高德海的心腹。

  “带路。”萧执淡淡道。

  跟着小内侍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宫苑，正是皇帝私库所在。高德海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萧执，脸上堆起惯有的谦卑笑容：“老奴参见王爷。打扰王爷了，实在是陛下库中这几支老山参成色极好，想着王妃身子弱，正好合用。”

  萧执随他进入库房，里面果然陈列着各种珍玩药材。

  高德海亲自取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有劳高公公费心。”萧执示意随从接过，目光却落在高德海脸上，“陛下近日龙体如何？可有好转？”

  高德海脸上笑容不变，叹了口气：“唉，太医们日夜守着，药也用了，只是……此番病势来得凶猛，还需些时日将养。王爷放心，一有起色，老奴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王爷。”

  萧执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如此，便有劳公公了。本王不便久留，告辞。”

  “王爷慢走。”高德海躬身相送。

  就在萧执转身欲走的瞬间，高德海似乎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袖中滑落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竹制药瓶，正好滚到萧执脚边。

  萧执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高德海慌忙捡起，连声道：“哎呦，老奴失仪，惊扰王爷了！这是老奴自己用的醒神丸，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他边说边将药瓶塞回袖中，动作自然。

  萧执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一瞬，淡淡道：“公公保重身体。”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萧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高德海今日的举动太不寻常！

  那“失手”掉落的药瓶……是意外？还是故意？那药瓶……他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与谢之衍昨日发现的碎纸上相似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高德海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若参与下毒……萧执心中寒意陡生。而且，高德海的话，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者说……暗示？

  皇帝的情况，恐怕比想象的更糟。而高德海的态度，暧昧难明，他到底是谁的人？还是说，他在观望？

  马车驶回靖王府，萧执径直来到书房。谢之衍正在等他。

  “朝堂如何？”谢之衍问。

  萧执将朝会经过和高德海的异常举动快速说了一遍。

  谢之衍听完，沉吟道：“皇后在平衡，高德海在试探，或者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那药瓶若真是故意掉落，或许是想通过你，向外界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皇上身边，已是龙潭虎穴。”萧执声音低沉，“我们必须更快行动。四方使团抵京前，必须弄清真相！”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陈横急促的声音：“王爷，王妃，有急报！”

  “进！”

  陈横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王爷，刚收到西南密报！加急军报，称边境巡查队与苍狼王庭的小股骑兵发生冲突，我方死伤十余人！杨将军已增兵边境，严阵以待！军报……是直接呈送内阁和……杨尚书府的！兵部还未收到副本！”

  萧执和谢之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