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欢迎来到——非欧几何的“游乐场”

  联邦历224年，11月20日，下午15:20。

  “呲——呲——”

  A组8号密室内，那台曾代表着人类科技巅峰的星球级量子计算机，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

  随着亚当逻辑核心的物理熔毁，那种令全场观众心向往之的、完美无瑕的“机械神国”幻象，就像是断了电的旧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彻底消散。

  没有了湛蓝的天空，没有了永生的数据流，也没有了那一尘不染的水晶城市。

  只剩下满地的废铜烂铁，和一个跪在废墟中央，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着金属畸变的、还在疯疯癫癫念叨着“不可名状”的可怜虫。

  有序的尽头，是死寂的崩塌。

  这场关于【界】的博弈，亚当交出的答卷，不仅得了零分，甚至还因为把自己这边的桌子掀了而直接退场。

  现在，舞台空了。

  所有的目光，甚至包括那几台因为高温而镜头微微变形的摄像机，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却又充满恐惧的颤抖，缓缓转向了另一侧。

  那里。

  13号密室。

  黑暗，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看来，有些人并没有那种福气去享受永恒的平静。”

  苏牧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依然是那副慵懒的调子，甚至因为刚刚喂饱了影子的“暴食”欲望而显得有些惬意：

  “数据世界虽然干净，但太脆弱了。”

  “就像是一个经过了无数次消毒的无菌室，哪怕只是一粒灰尘进去，都会引起生态灭绝。”

  苏牧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暗就像是活物一样向四周扩散一圈。那种黑，不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名为“深渊”的实体物质。

  “蒋主持。”

  苏牧看向已经退到舞台边缘、死死抓着栏杆不让自己软倒的蒋柔：

  “命题是【界】，对吧？”

  蒋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

  苏牧站在了那个已经被亚当炸出了一个大坑的舞台中央。

  他并没有在意脚下的废墟。

  他缓缓张开双臂。

  那一双紫金色的重瞳，突然停止了转动。

  眼底深处的紫色光晕，如同两轮妖异的满月，在那漆黑的演播大厅内，爆发出了夺目而刺眼的光辉。

  “真正的世界……”

  “应该充满生机，充满活力，充满……那种令人惊喜的‘意外’。”

  苏牧抬起脚，在那片废墟之上，重重地——跺了一下。

  “降临吧。”

  “我的……游乐场。”

  轰——！！！

  这并不是爆炸。

  这是一种……维度的置换。

  现场十万观众，还有屏幕前两百多亿人类，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打碎的拼图一样，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扭曲和错位。

  紧接着。

  当他们的视觉神经终于重新适应了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后。

  一声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响彻全球。

  因为演播大厅……不见了。

  不管是观众席、导师席，还是头顶的聚光灯、外面的天空，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毕达哥拉斯看了会哭泣、让爱因斯坦看了会发疯的……怪诞世界。

  这里的天空是绿色的。

  但那不是云彩，而是如同深海般厚重的、正在缓缓流动的绿色海水。明明是在头顶，却给人一种身处万米深渊之下的窒息压迫感。无数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阴影在天空中（海里）游弋，遮蔽了那一轮昏黄色的、仿佛生了病的太阳。

  而地面……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地面还是墙壁的话。

  入目所及，皆是巨大。

  那是一座由无数块高达百米、长满了青苔和藤壶的巨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古城。

  但这座城市的结构，完全违背了人类已知的几何学常识。

  有的柱子看起来是直立的，但当你盯着它看三秒后，你会发现它其实是弯曲的，甚至是在向内塌陷。

  有的阶梯明明是通向高处，但水流却是从下往上在流淌。

  巨大的石拱门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锐角，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

  这里的一切建筑，都像是疯狂画家的随笔，充满了错乱、扭曲、以及一种……极其诡异的对称美感。

  这就是传说中的——【非欧几何（Non-Euclideary）】空间。

  也是旧日支配者们的沉睡之地——拉莱耶（R'lyeh）的一角倒影！

  而在那绿色的海洋背景之中，又夹杂着一丝丝淡黄色的迷雾。

  那是来自卡尔克萨的梦境侵蚀。

  现实与梦境，深海与星空，在这里发生了混乱的融合。

  “呕——”

  导师席上（或者说现在是悬浮在一块倒立的巨石平台上），几个意志力稍弱的辅助评委，刚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就开始剧烈呕吐。

  那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他们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凸出来还是凹进去”的矛盾画面，导致了视觉中枢的过载。

  “这……这就是苏牧心中的【界】？”

  雷烈抓着一块长满了眼球状藤壶的石栏杆，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的那个诡异“凹面角”。他身为武道宗师，平衡感极强，但这地方让他连路都走不直。

  “不是幻境……不是投影……”

  古尘老人此刻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蹲在地上，抚摸着脚下那块湿滑、冰冷、还在微微脉动的绿色石砖：

  “是真实的！这是真实的物质！他真的把另一个维度的空间……给‘拖’过来了！”

  “可是……这算什么世界？这里连重力都是乱的！”蒋柔在一旁尖叫，因为她发现自己刚刚丢下去的高跟鞋，不仅没掉下去，反而“掉”到了天花板上。

  “乱？”

  苏牧的声音，从这座怪诞城市的最高点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苏牧此刻正坐在一座形状像是螺旋触手般的高塔顶端。

  在他的王座之下，无数黑色的影子如同瀑布般流淌而下，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缝隙。

  苏牧俯瞰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像是一位好客的主人，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不，这才叫——自由。”

  “在这个世界里，引力不是束缚，方向不是绝对。”

  “你们觉得乱，只是因为……”

  苏牧指了指下方那些空荡荡的街道：

  “这里的‘居民’……还没出来欢迎你们呢。”

  【系统反馈：】

  【神国投影已稳固。】

  【当前环境：适合旧日眷族繁衍/进化/狂欢。】

  【宿主，您的“子民”们正在渴望登场。】

  “出来吧。”

  苏牧轻轻拍了拍手：

  “客人都到了，别躲着了。”

  “嘎吱——嘎吱——”

  随着苏牧的召唤，这座看似死寂的巨石城市，突然——活了。

  那些巨大的石柱背后、那些深邃的门洞里、甚至是从那些不合逻辑的几何夹角中……钻出了无数道令人头皮发麻的身影。

  它们并不是单一的物种。

  有人看到了无数只只有巴掌大小、浑身长满触手、正在蹦蹦跳跳的黑色小球（微缩版无形之子），它们在墙壁上如履平地，一边爬一边分裂，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有人看到了几个穿着破烂长袍、手持骨杖的身影，正漂浮在半空。仔细一看，那赫然是之前被苏牧吞噬的七大深海主教！但此刻的它们，身上的腐烂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同化后的……神圣感（虽然是邪神的神圣）。

  它们正在用那种虽然听不懂、但让人感到莫名愉悦的音调，吟唱着赞美苏牧的歌谣。

  甚至还有人看到了之前那个试图刺杀苏牧的“夜枭”！

  只不过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人形。他变成了一团只能维持大概人类轮廓的黑色烟雾，正在街道上快乐地飞来飞去，和其他几个被吞噬的灵魂一起，玩着互相穿过身体的游戏。

  这里……并不死寂。

  这里……人声鼎沸！

  甚至比刚才亚当那个冷冰冰的机械神国，还要热闹一万倍！

  只不过这里的居民……全都是些要么没头、要么多手、要么干脆就是一团浆糊的——怪物。

  但最让人感到荒谬的是。

  这些怪物，哪怕是一只哪怕长着獠牙的触手怪，此时此刻，都在向着天空中的苏牧膜拜、欢呼。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含任何痛苦的——喜悦。

  “这就是……你的世界？”

  雷烈看着下方那群正在互相吞噬、又在互相融合的生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苏牧，这分明就是地狱！”

  “地狱？”

  苏牧笑了。

  他随手一招，那个化身为烟雾怪物的刺客“夜枭”，欢快地飞到了他的手上，蹭了蹭他的手指。

  “雷教官，你问问他，他觉得自己是在地狱吗？”

  那一团黑雾蠕动了两下，发出了一种混合了电流和灵魂震颤的声音：

  “赞美吾主……这里是……极乐……”

  “没有任务……没有痛苦……不需要隐藏……我也能变成光……我也能飞……”

  那个曾经冷血、沉默、如同一台杀戮机器的顶级刺客。

  此刻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种像孩子般的天真与……幸福。

  雷烈愣住了。

  苏牧抚摸着手中的黑雾，目光深邃而悲悯：

  “亚当想要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但他选择的是阉割。”

  “而我……”

  苏牧站起身，张开双臂，身后的黑日（Black Sun）与绿海交相辉映：

  “我选择的是——释放。”

  “在这个名为【拉莱耶倒影】的乐园里，每一个灵魂，都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想吃就吃，想杀就杀，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

  苏牧指着下面那些形态各异的眷族：

  “这里没有审美歧视。”

  “这里没有道德绑架。”

  “哪怕你是一团烂泥……在这里，你也可以活得像个皇帝。”

  “疯了……这就是一群疯子的狂欢……”古尘老人喃喃自语，但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迷茫，“但是……为什么我觉得……它们看起来，真的比外面那些还要为了房贷发愁的人……要快乐得多？”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因为这代表着，古神的价值观正在开始“逻辑自洽”。

  当疯狂变成常态，当畸变变成自由。

  这个地狱……或许在某些人眼里，真的就是——天堂。

  【直播间反馈：】

  【全球San值检测：持续下降。】

  【皈依指数：持续上升！】

  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底层民众，看着那个光怪陆离、虽然恐怖但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如果生活太苦了……

  去那个世界里当一团快乐的烂泥，似乎……也不错？

  【警告：】

  【精神模因污染已覆盖全球。】

  【信仰锚点正在大面积生成。】

  苏牧感受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愿力。

  他眼中的重瞳光芒愈发璀璨。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终结的动作。

  不是结束这一切。

  而是……宣告这场名为“武道推演”的比赛，其格局已经被他彻底踩在了脚下。

  “我的世界不需要维护。”

  苏牧轻声说道：

  “因为它本身……就是生命进化的——最终形态。”

  “无序。”

  “混乱。”

  “且——永生。”

  苏牧缓缓坐回王座，单手撑着下巴，那姿态，正如一位统治着亿万妖魔的深渊君王：

  “雷教官。”

  “这个作品……满分还不够吧？”

  雷烈看着那个坐在扭曲高塔上、被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簇拥着的男人。

  他颤抖着手，想要哪怕找出一点扣分的理由。

  比如“过于血腥”、“不符合人伦”。

  但是……

  他看着那些眷族脸上的“笑容”，看着那个即便没有一根钢筋依然屹立不倒的宏伟城市。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逻辑。

  因为在一个“一切皆可为真”的世界里……

  谁又有资格，去定义什么是“假”，什么是“错”呢？

  Ω（终极）。

  雷烈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超越了S级的评价符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人类的武道历史结束了。

  神学的历史……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