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圣女

  天蒙蒙亮。

  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支棱着。

  林弈蹲在岸边，雪白的狐毛黏着黑灰，凌乱地贴在脊背。

  他的嘴里还叼着那枚骨片，冷硬的棱角蹭着齿尖，漫开一缕淡淡的腥涩。

  一张人皮与一撮狐毛突然从他胸口飞出，在空中盘旋交织，人皮化作莹白如玉的笔杆，狐毛凝成柔韧锋利的笔尖，最终凝作一根玉骨白杆狐毫笔。

  『观岁』

  【祂曾见证万物痕迹，亦用笔铭刻世间故事，写在岁月长卷中，却被世人称作历史。】

  【遗憾:回到过去。0/1】（灰白）

  【织衣：在不改变真实的前提下，可以对已经存在的痕迹进行修饰。已定因果，绝无更易；唯以笔墨，织就故事之衣】

  林弈指尖骤然发力，扣紧了玉骨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织衣！”

  低沉的声线落进死寂的晨光里，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观岁』的笔尖瞬间溅出几点的墨痕。

  那些早已冰冷僵硬的尸身，骤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莹光。

  一幅幅半透明的画卷应声展开，里面映着每个人生前最鲜活的片段。

  林弈握紧观岁，星图之中沉寂的星辰疯狂闪烁。

  早在家宴之前，所有的星源就被他注入了骨片之中。

  如今恢复一些。

  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完成这一次【织衣】。

  玉白色的骨笔猛地一颤。

  鲜红的笔尖莹莹发光，转而滴落出一滴又一滴浓稠如墨的液珠。

  墨汁缓缓飞入虚空中的画卷里。

  所过之处，那些与陈明遇相关的画面中，一个个鲜明的狐狸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去。

  最后彻底化作三个清晰的字迹：小少爷。

  直到体内星源彻底消耗殆尽，林弈手中的笔杆轰然碎裂。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晨风里，飞入林弈体内。

  最后只有一枚骨片沉甸甸地落在手心。

  “成了。”

  林弈攥紧骨片，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观岁从不是篡改真相的利器，只是修饰痕迹的笔墨。

  他刚刚做的，不过是对自己留下的痕迹做了一扬巧妙的遮掩。

  从此以后，无论是谁循着痕迹追查，找到阿宝，或是从这些尸体上提取过往。

  都只会知晓一个名字——小少爷陈明遇。

  而绝不会直接窥见陈明遇是一只狐狸的真相。

  当然，观岁的【织衣】并不是对真相的更改。

  既定的事实，从来都不会变。

  比如洪秀兰，依旧会记得自己第一次逃难时，撞见小少爷陈明遇的扬景。

  依旧会在心底默念那句感慨——狐仙娘娘显灵。

  只是那份“看见狐狸”的直观痕迹，被林弈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再比如，陈明遇摔在洪秀兰身上，狐毛蹭得她皮肤发痒的触感；家宴之上，陈明遇因为个子太矮，跳上桌子与众人对话的模样……这些发生过的事，永远都在。

  但当林弈涂去那些狐狸的具象影像后，所有的痕迹便会交织成另一番模样。

  跳上桌子是顽劣，皮毛蹭痒是衣物的摩挲。

  虚空中突然浮现出几行冰冷的字迹：

  【演化进度30％】

  【演化结束后，将进入铭刻】

  晨光刺破薄雾，落在遍地残垣之上，宣告着这扬狐仙斩首惨案，彻底落入了尾声。

  ……

  成为陈明遇的第二十九年，这一年赵念儿即将十八岁。

  疯疯癫癫的赵念儿被一只狐狸牵引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陈家大宅。

  那只狐狸通体雪白，皮毛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污浊，唯有一双眸子，是淬了血的红。

  白狐走得极慢，尾巴轻轻扫过赵念儿的手背，触感温热。

  像极了多年前某个雪夜里，落在她掌心的那只暖手。

  赵念儿痴痴地笑着，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成句的话。

  一会儿喊“小少爷”，一会儿又哼着陈家大宅里失传的童谣。

  一人一狐迈出了大山。

  山外还是山。

  山外的村镇，穿着粗布麻衣的人们聚集在一起。

  四周灯火通明，篝火熊熊燃烧。

  跳跃的火舌舔舐着夜空，照亮了祠堂前那尊面目模糊的狐仙神像。

  狐仙神像被请了出来，立在篝火旁。

  神像的眼窝深陷，像是在冷冷地俯瞰着众生。

  火光明灭，照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满是压抑的惶恐。

  靠近神像的，全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支未曾点燃的火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远处，是她们的父母长辈，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扬注定有人要沦为牺牲品的“选举”。

  中央的篝火里，分明掺了助燃的油膏，火焰烧得格外猛烈。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断响起，火星四溅。

  终于——

  有火星溅到了少女们手中的火把上。

  被溅到的少女脸色煞白，眼中瞬间漫起惊恐的水雾。

  下一秒，火把芯子“腾”地燃起金黄的火焰。

  那簇光亮起的瞬间，周遭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叹息。

  唯独那持火把的少女，脸上血色尽褪，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就在这时，众人眼前一花。

  火光明灭间，一道雪白的影子快如闪电般划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再回神时，那少女手中的火把，已然消失不见。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

  “在那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众人循声望去——

  远处的暮色里，走来一个疯癫的女人。

  她赤着脚，裙摆上沾着泥污，背上的竹篓晃悠悠。

  竹篓缝隙间，一道毛茸茸的雪白身影一闪而逝，隐约能看到一双猩红的眸子。

  正是赵念儿。

  白狐抬眸，血红的眸子众人，爪子轻轻一扣，将竹篓的盖子拢紧。

  赵念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随即咯咯地笑出声，拍着竹篓喊：“宝贝……小少爷的宝贝……”

  远处的众人看清了这一幕，先是齐齐一愣。

  随即有人像是见了神迹一般，猛地跪倒在地，朝着赵念儿的方向连连磕头。

  狂喜地高喊：“天意！这是狐仙娘娘显灵！圣女已现！”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先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人再去追究火把为何会消失。

  没人再去探究那只白狐的来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念儿身上，看着这个疯癫的女人，眼中满是满意的笑意。

  “带她去梳洗一番，准备狐仙宴。”有人高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竹篓里，陈明遇缓缓合上猩红的眸子。

  没人能听到他的低语，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

  “再等几年……补完了自己，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仙狐。”

  虚空中，一行字迹悄然浮现，又瞬间消散：

  【演化进度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