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叫陈明遇

  有记忆起，就是爹把我端在肩头，在深山老林里搭了屋子，一起生活。

  房子藏在山坳里，门前种着红薯和火葱。

  屋后挂着蜂桶，墙角堆着晒干的五倍子和不知名的药材。

  我最爱在爹翻晒药材时捣乱，用手扒拉那些圆滚滚的种子，把他的竹筐推得东倒西歪。

  他从不生气，只会笑着把我捞起来，塞给我一颗甜甜的野果：“明遇，慢点闹，别摔着。”

  我心性野，却离不开爹的视线。

  清晨天刚亮，我就踩着露水跑出去，追着蝴蝶钻进树丛，或是趴在溪边看自己的倒影，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

  但只要爹喊一声：“明遇，回家吃红薯了”。

  我就会立刻竖起耳朵，飞快地奔回去，蹭着他的腿要吃的。

  他煮的红薯粉糯香甜，像板栗一样，总是剥好了皮递到我嘴边。

  山里的夜晚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爹会坐在火堆旁，给我讲山外的故事，说能爬上天的绳索，能瞬间结花果的瓜藤……

  我听不懂，只知道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听着他的声音就安心。

  我总缠着他，尖着嗓子问：“爹，我是不是你生的呀？为什么我拖着尾巴，你没有？”

  爹都会故意板着一张脸，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嘿！你小没良心的，吃饱了就不想认你老子了是不是？今晚的红薯我全喂阿宝了啊。”

  一提起红薯粉，我立马就服软了。

  连忙趴在爹的腿上，用身上的毛去蹭他满是胡茬的脸。

  一直蹭到爹呵呵大笑，大手摸着我的后背才罢休。

  每当我又问起，我为什么和爹长得不一样的时候。

  他总是蹲在我身边，俯身笑眯眯地和我对视，用那只深褐色、布满老茧的大手摸我的头。

  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就会变得和爹一样了。”

  “那要多久才能长大呢？”我好奇地问。

  这时候，爹总是会笑了笑，摸着我的头，没说话。

  有一次爹喝醉酒，红着脸，舌头都打了结，还非要抱着我坐在门槛上唠嗑。

  他拍着胸脯，声音忽高忽低：“明遇啊，爹……爹其实是天上狐仙娘娘座下的仙狐，当年偷吃了月亮，才被赶下凡间的。”

  我歪着脑袋瞅他。

  仙狐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那晚的月亮很圆，像个大大的红薯饼，挂在墨色的天上。

  照着我和爹，还有茅草屋前那片安静的红薯地。

  爹说着说着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月亮啊……比红薯甜，天上啊……比人间好。”

  我蜷在他怀里，尾巴盖在他的手背上，听着他的呼噜声，伴着虫鸣，也慢慢睡了过去。

  ……

  第二天醒来，爹早就醒了，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那些五倍子。

  好像昨晚的醉话从没说过一样。

  我凑过去，用手扒拉他的裤腿：“爹，仙狐是什么？月亮真的比红薯甜吗？”

  爹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着揉了揉我的耳朵：“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干啥？去玩儿去。”

  我撇撇嘴，知道他又不想说了，只好甩着尾巴往溪边跑。

  有的时候，爹也都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进去。

  我就自己在家附近玩。

  等我玩得疯了，浑身都沾了泥点子。

  回到家时，爹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脸上却没半点怒气。

  “你看看你，”他无奈地摇头，却还是弯腰把我抱起来，“一身泥，去溪里洗洗，不然晚上不许吃红薯。”

  我连忙点头，生怕他真的反悔。

  刚要跑，又被他拽了回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糖，是上次爹出门时带回来的，我宝贝得不行，一直舍不得吃。

  “奖励你的，”爹的声音软乎乎的，“今天爹休息你没捣乱，乖。”

  我叼着糖，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一溜烟就冲回了溪边。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春去秋来，茅草屋前的红薯收了十来茬，我也长高了不少。

  可我还是没变成爹那样的模样，依旧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依旧喜欢用爪子扒拉他的竹筐。

  只是不再缠着他问那些傻乎乎的问题。

  我喜欢上了看书。

  爹的屋子里有个旧木箱，打开时却没有半点霉味。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书，书页白净得泛着淡淡的纸香，边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是新的。

  我蹲在木箱旁，爪子按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瞅。

  我看不懂字，却看得懂那些图画。

  图画里全是狐狸的故事，画着雪白的小狐狸如何褪去尾巴，如何长出和人一样的手脚，如何慢慢变成一个能跑能跳的娃娃。

  我捧着书，尾巴尖轻轻敲着地面，心里头甜甜的，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褪去尾巴的模样。

  只是我不知道，那些书，全是爹趁着深夜，就着油灯一盏一盏写出来的。

  从那以后我没再追问。

  只是把那本册子揣进了怀里，夜里就枕着它睡。

  梦里总梦见自己长出了和爹一样的腿脚，没有毛茸茸的尾巴，能像爹一样走路。

  可走着走着，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低头，看见爹站在茅草屋前喊我回家吃红薯，我又变回了拖着大尾巴的小狐狸，撒欢儿地往他怀里钻。

  ……

  爹锁在屋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趴在门缝外听，总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摩挲声，像在翻什么东西，又像在自言自语。

  ……

  家里来了一个下人，是爹带回来的。

  下人说自己叫阿宝。

  阿宝个子小小的，还没有爹高，只比我高一点点，生得唇红齿白。

  阿宝刚来，爹就又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我就抱着图画去找阿宝玩。

  阿宝认识字，我就让他教我认字。

  我的脑子很笨，一个下午就学会了“狐狸”两个字。

  “你是刚从狐狸变成这样的吗？”

  “你变成这样，要多久？”

  我问看起来比我高不了太多阿宝。

  这个时候，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是看着那本画着狐狸的册子。

  随后眼神沉沉的，落在我和阿宝身上。

  “你还小，不着急，还有很久很久。”

  阿宝笑眯眯的摸着我的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