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朱乃の日记
作者:一盅醉醉酒
可是,有什么办法?
父亲态度坚决,羽柴家势力正盛,婚期已定……
他只是一个尚未完全掌权的继承人,一个刚刚因为“感情用事”而被狠狠训斥、甚至拿来与失踪的弟弟比较的“平庸”之子。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混合着巨大的无助和患得患失。
这一天发生的一切,父亲冰冷的眼神、刺耳的叱骂、毫不留情的一掌。
还有椿哭泣的脸和那桩令人绝望的婚约。
所有事就如同脊柱被掰断,又化作无数沉重的石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游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只有在这样紧紧抱着椿,感受着她真实存在的体温和依偎时,他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近乎虚幻的放松与慰藉。
仿佛只有确认她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那颗饱受煎熬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里,岩胜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带着椿。
处理公务时让她在旁磨墨习字,练习剑术时让她在场边观看,连与家臣商议不那么紧要的事情时,也允许她安静地坐在屏风后。
只有与她说话、看着她安然待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短暂时光里,岩胜眉宇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郁和紧绷,才会稍稍缓和一丝。
这巨大的压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着他的咽喉,甚至隐隐的催生出某些黑暗的念头。
一日午后,岩胜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书,心中烦闷郁结难以排遣。
他忽然想起母亲朱乃生前居住的西院,自母亲去世、缘一离开后,那里一直空置着,只留了最低限度的仆役定期打扫。
母亲温柔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一股夹杂着怀念与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
“椿,”他站起身,对正在临摹字帖的椿伸出手:“陪我去看看母亲以前住的地方吧。”
椿立刻放下笔,将小手放入他掌心,点了点头。
西院一如既往地寂静冷清。
庭院里的草木因为缺乏精心打理,显得有些芜杂。
推开母亲生前起居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和尘埃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依旧保持着朱乃生前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岩胜牵着椿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矮几、妆台、屏风……最后落在母亲常年卧病休息的床榻边。
那里铺着颜色素雅的榻榻米,叠放整齐的被褥似乎还残留着主人一丝微弱的气息。
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岩胜松开椿的手,走到榻边,缓缓跪坐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榻榻米表面。
椿也安静地跪坐在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朱乃曾躺卧的地方,心中满是感慨与怀念。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不知道朱乃,有没有上天堂呢?最近又过得怎么样?
如果她知道家主给自己定下婚约的话,估计也会很感慨的摸上她的头,或者不客气的责怪家主的决定。
岩胜的指尖在榻榻米边缘无意识地移动着,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忽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的凸起。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了点力,沿着边缘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榻榻米边缘盖板,竟然被他无意中按动了一个隐藏的机括,微微弹起了一道缝隙。
岩胜和椿都怔住了。
岩胜眉头微蹙,小心地用手指抠住那道缝隙,轻轻一掀——
盖板被完全打开了,露出了下方一个浅窄的、隐藏在榻榻米下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装帧朴素的线装册子。
岩胜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那本册子取了出来。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题字,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卷。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清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天气,心情,以及对两个年幼儿子的点滴观察。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是母亲朱乃的日记。
“……”
“今日,继国家来人,送上了聘礼。我见到那位将成为我夫君的新任家主。
他身姿挺拔,气宇不凡。父母与媒人均称他品行端方,治家有道。于是心中忍不住怀着少女的期许,期待未来的日子。”
“……”
“嫁入继国家已有些时日。
家族规矩森严,凡事需谨小慎微。家中事务虽繁冗,但当想到夫君时,便不觉辛苦。
家族尚武,亦重子嗣。我需早日为夫君诞下继承人,这亦是我作为妻子的本分。”
“……”
“夫君日益忙碌,常在深夜方归,且恐惊扰我安眠,渐少踏入我的院落。相见日稀,心中难免寂寥。只能暗自回忆新婚时那些温存的片段。”
“……”
“诊脉的医师告知,我有孕了。
夫君闻讯,竟搁下公务匆匆赶来,嘱咐再三。神明保佑,一定赐我们一个健康的孩子。”
“……”
“生产之日的苦痛不愿再回忆。
最终,我得到两个孩儿。长子哭声洪亮,次子……我的缘一,额上却带着火焰般的胎记。夫君震怒,视为不祥,差点就要挥刀砍了他!
经我苦苦哀求,他才允诺让缘一在家中留至十岁。岩胜,缘一……我的孩子。缘一,就让母亲为你取名,愿你此生能结下善缘。”
“……”
“夫君带走了岩胜。他是继承人,须接受严苛教导。我理解,但心中如被割去一块。空落落的院落里,只剩下我与缘一相依。
缘一,我的缘一,从此我便只剩你了。”
“……”
“给缘一制作了平安耳坠,希望他能一直平平安安。
我这才知道缘一已经学会了言语,他告诉我说能看见人身上流动的“气息”,甚至能听见远山的呼吸。
这定然不正常,我心中骇然,于是严厉叮嘱了他,让他对此必须保持沉默。”
“……”
“缘一六岁了,但怎么交好了家族中一位庶出的女儿,名叫椿。
她的母亲去年病逝,留下她一人。
起初,我有些不喜她靠近我的缘一,但她总是安静地跟在缘一身后不远,便也就由着她。”
“……”
“不知不觉,椿成了这院落里的常客。
当缘一不言不语望着天空时,她能陪在一旁整整一个下午。也时常来见我,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唯有纯粹的陪伴之意。我心便也慢慢软了下来。”
“……”
“身子啊,一日日衰败下去。
咳嗽与咯血愈发频繁,我总想瞒着缘一,他却总能看出,然后恰是来支持我的麻木的左半身。
真是的,在旁人看来一定太粘人啦。”
“……”
“椿这孩子实在细心,明明才是个孩子,却照顾得我越发精细,不过她待人的好,确实不掺一丝杂质。
有时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竟会生出几分担忧——我若去了,这孤零零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
“岩胜偶尔会来。他被他父亲教导得很好,礼仪周全,气度初显。和椿的关系也好,而和缘一的话,再怎么样,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呢。”
“……”
“夫君近日似乎对缘一的约束松了些,缘一偶尔与椿在院外玩耍,亦未被斥责。但我也不敢深想,只愿这点点滴滴能如细流,持续得久一些。”
“……”
“今日发生了大事。缘一斩杀了恶鬼,在剑术上展示出了惊世天赋,虽然为此代价是一个孩子,但于夫君而言,这个发现一定更让他惊喜吧。
不过他看向缘一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骇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我未能读懂的情绪。我恐惧得浑身发冷,却依旧强装镇定。这份天赋,究竟会成为他被接纳的契机,还是彻底摧毁他的灾厄?”
“……”
“哎呀,感觉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呢……真想再多陪缘一一段时间,至少到他十岁去寺庙前,可以亲眼见着他长大,真希望啊……”
“……”
“我的孩子啊……”
“……”
日记至此,骤然断绝。
墨迹晕开,力透纸背的“孩子”二字后,是无尽的空白,仿佛一声未能叹完的、悠长而疲惫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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