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椿の“难过”
作者:一盅醉醉酒
被点名,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她先是俯身,对着继国彦诚和朱乃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她才直起身,用尽量平稳、清晰的童音,开始叙述。
从梅如何提起夜市,如何鼓动她和兰,到她们如何偷溜出府,再到进入那条巷子,发现“鬼”的恐怖模样,兰的尖叫,梅推开兰被触手卷走……
她叙述得有条不紊,重点清晰,甚至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恐惧,只是一味客观地陈述事实。
只在提到梅最后的举动和死亡时,声音才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又迅速被她压下。
说完后,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椿顿了顿,抬起蜜褐色的眼眸,望向主位上的继国彦诚,又看了看旁边身形清瘦却眼神悲悯的朱乃。
她的小脸上,露出一种属于孩童的、混合着悲伤与困惑,却又似乎洞悉了某些沉重真相的表情。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大人,夫人……梅姐姐她,也许做了任性的、错误的选择,害了自己,也让我们陷入了危险……”
她的话语很直接,没有为梅的过错开脱。
“但是……她最后推开了兰姐姐。”
椿的目光看向墙角那覆盖着白布的躯体,声音很轻的道:“在那么害怕的时候,她想到了要保护妹妹。”
“鬼……真的很可怕。它吃人,它让我们跑不出去,它差一点就杀死了我们所有人。”
椿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她努力控制着。
“岩胜哥哥那么厉害,也受了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在这个点上说下去,只是转而说道:
“梅姐姐死了。再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嫌我吵,也不会教我玩新的游戏了。”
“椿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鬼’这样的东西存在。神社明明那么近,而祭典明明是为了祈求平安……可是,梅姐姐还是死在了那里。”
她的目光澄澈,以孩童的口吻问道:
“父亲大人教导我们要守规矩,是为了保护我们,对吧?梅姐姐没有守规矩,所以遇到了危险。但是……规矩和围墙,真的能挡住‘鬼’吗?”
“如果‘鬼’来了,像今天一样,我们该怎么办呢?只是……等待被保护,或者像梅姐姐一样死去吗?”
椿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是死亡一样。
她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却能让人窒息似的飘散在空气中,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困惑。
继国彦诚沉默的凝视着椿。
之前,就觉得这孩子聪明。
没想到,心思竟也如此敏锐。
规矩与保护,围墙与威胁,个体的选择与无法抵御的灾难……这些比对的念头,竟就这么、从一个单纯的五岁孩子口中,如此清晰的说出。
更何况,她不是在质问。
而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是这个家族乃至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可能面临的残酷现实。
厅内,烛火依旧摇曳。
白布之下,是已然终结的年轻生命。
梅已经死了,而这是椿在活着的这些年岁里,第一次真正看见有人死在眼前。
原先相信神明存在的椿,是真的疑惑。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几百年后的时代,居然出现了“鬼”这种奇怪、甚至像是被诅咒了的生物。
而神明,对人类不管不顾。
是人世间,已经没有神明的信徒了吗?
可是神社还在,祭典也还在,大家会为了庆祝祭典而快乐,聚在一起,分享美好与喜悦。
于是椿只能,将矛盾聚集在别处。比如所谓的规矩,以及把大家围在府内的院墙。
——这些东西,真的能挡住鬼吗?
那么强大的,让人丝毫无法抵抗的。
“……父亲?”
久久没等到回答,椿不禁疑惑的看向上方。
继国彦诚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然后,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走下主位,来到椿的面前。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椿的头顶。
“莫要多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梅的事……家族会妥善处理。她的丧仪,也会好生操办。”
椿先前从阿清和其他仆役的闲聊中,隐约知道这个时代——战乱频仍,人命有时贱如草芥。
孩童夭折、庶出子女亡故,在贵族家庭中虽也悲痛,但优先级往往低于家族事务、战备、同盟等“大事”。
丧仪通常也会相应简化,不会过于铺张。
而继国彦诚此刻的承诺——“好生操办”,至少表明了他对这个庶女之死的态度,并非全然冷漠。
兰在父亲走下来时,几乎吓得快要窒息。
她以为严厉的责罚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然而,父亲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她惨白的脸,并未停留,转而落在了椿身上,甚至……摸了摸椿的头。
兰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但紧接着,继国彦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她说的:
“还好啊……出事的不是兰。”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兰猛地抬头,撞上那双深红的眸子。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还好出事的不是自己?
是因为……梅死了,虽然可惜,但无关紧要?而自己……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一个事实浮了上来。
——婚约。
她和佐佐木家嫡子惟真的婚约。
是了。因为她身上有这份婚约,代表着与佐佐木家的联盟与未来可能的好处。所以,她不能出事。
她的“价值”,比梅要高。
所以父亲才会说“还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冰凉、以及一丝自嘲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兰。
她突然忘了害怕,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惨淡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啊。
好像经过这么一遭,很多事都变得清晰起来了一样。
继国彦诚没有再看兰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他转向朱乃,微微颔首,示意这里的事情暂时到此为止。
朱乃也疲惫地点了点头,在缘一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继国缘一在扶着母亲转身离开前,深红色的眼眸,再一次安静地落在了椿身上。
他的妹妹,依旧跪在那里,小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笑,眸子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茫然、悲伤,还有一些他无法完全理解、却似乎非常沉重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呢?因为梅的死而悲伤?
还是因为鬼的存在而恐惧?
缘一不明白。
人的情感总是如此纷繁复杂,就像母亲身体里那滞涩的血液,也像兄长此刻不同于往日的沉默。
他只能“看”到表象,却难以真正触及内核。
但他能感觉到,椿在难过。
这种“难过”,是清晰而具体的。
他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母亲轻轻拉了他一下,才收回目光,扶着母亲,一步一步离开了大厅。
很快,厅内只剩下跪着的椿和兰,站着的继国岩胜,以及远处依旧伏地不敢动的侍女们。
继国岩胜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事,也提醒着他……缘一那匪夷所思的表现。
但现在,不是细想那些的时候。
他走到椿身边,蹲下身,目光与椿平视。
随后,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椿冰冷的小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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