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椿の双生子

  沉重的夜色，被强行拖拽回了灯火通明、却更加压抑的继国宅邸正厅。

  白烛高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血腥与恐惧残留的气息。

  ——是梅，将椿和兰带出去的。

  这个事实清晰到，如同梅此刻冰冷躯体上覆盖的那块刺眼的白布，不容任何人辩驳。

  白布下隐约勾勒出女孩不再起伏的轮廓，边角沾染着未及洗净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

  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继国彦诚问一句，她便哽咽一下。

  除了“对不起”、“不知道”、“很害怕”之外，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就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哪还有半点贵族小姐的模样。

  椿跪在她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小小的手放在膝上，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痕。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蜜褐色的眼眸深处，焦距有些涣散，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条腥臭、黑暗、触手狂舞的巷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梅被卷起、鲜血喷溅的瞬间。

  继国岩胜坐在侧面的席位上，左肩的伤口已被府中医师妥善包扎，缠着厚厚的白布，透出淡淡的药味。

  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暗红色的眼眸低垂，望着面前地板上的纹路，视线偶尔会飞快掠向对面缘一方向、又被迅速收回。

  梅的死亡，以及梅死亡的方式，不知为何，也惊动了久不问家事、深居简出的继国夫人朱乃。

  她穿着素净的深色和服，外罩一件墨色羽织，在缘一的搀扶下，勉强支撑着身体，坐在了上首另一侧。

  她的脸色比往日更加灰败，呼吸轻浅，手看似无力地搭在缘一扶着她臂弯的手上，实则正紧紧扣着。

  阿清和兰、梅的贴身侍女们，远远地跪伏在厅堂边缘，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家小姐惨死，她们这些近侍难辞其咎。

  继国彦诚端坐主位，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面容依旧威严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锐利的眸子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在兰身上停留片刻，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移开了视线，最终落在了看似最为冷静的椿身上。

  这个最小的庶女，看起来，反倒是更冷静的那个。

  然而，此刻椿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她几乎还能闻到那股甜腥的腐臭，感到触手擦过发梢的冰冷粘腻，听到梅最后那声短促的“跑——”。

  恐惧、悲伤、茫然、还有对那“鬼”之存在的真实震撼，所有的情绪混乱的在她胸腔里来回冲撞。

  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至少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个女儿死了，纵然是庶出，那也是继国家血脉的凋零，是家宅的不幸与污点。

  继国彦诚的视线，最终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竟出人意料地，首先落在了安静站在母亲身旁的继国缘一身上。

  岩胜在赶回府、第一时间向他禀报时，并未隐瞒。他清晰地陈述了遇险、战斗、以及最终——那只害死梅的鬼，是由缘一斩杀的。

  岩胜没有抢占这份功劳，或许是他性格中的骄傲使然，或许是他内心深处那份身为兄长的的责任感在作用。

  但继国彦诚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赞许的神色，看向岩胜的目光也并未因此高看一眼。

  相反，对于缘一……

  继国彦诚的眼神，深不见底。

  那里面没有感激，更没有什么惊讶，甚至没有对“幼子斩杀恶鬼”这件事本身该有的好奇。

  只有一种更深沉、冷漠的权衡与打量，以及仿佛在看某种本不该存在于世上之物的审视。

  还有一丝压抑的厌恶与忌惮。

  “双生子”、“不详”。

  ……但是，更强啊。

  缘一的存在，他额上生来就有的妖异斑纹，异于常人的沉默，以及此刻——七岁幼童，手持日轮刀，斩杀了一只让岩胜都负伤的“鬼”……

  力量？天赋？

  在继国彦诚看来，这不如更像是一种“异常”，一种对既定秩序和“常理”的亵渎与威胁。

  但如果，岩胜一直被远远落下的话……

  朱乃敏锐地捕捉到了丈夫目光中那冰冷的意味。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将原本就站在她侧方、看似黏着她的缘一，更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这个动作牵动了她的身体，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她用袖子掩住口，待咳喘稍平，抬起苍白的脸，看向继国彦诚，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大人……你忘了我们约定过吗？”

  她的目光强硬的直视着丈夫。

  “缘一……十岁之后，便会送入寺庙，清净修行，远离尘俗。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因此，无论缘一此刻展现出了什么，无论继国彦诚心里如何想，约定就是约定。

  在缘一十岁之前，在这个家里，谁都不能动他。他的未来，早已被规划好——远离家族，青灯古佛，用一生的孤寂来抵消那所谓的“不详”。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提前的“处理”。

  继国彦诚与妻子对视片刻，目光沉沉。

  厅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朱乃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缓了缓情绪，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厅中、脸色苍白的椿。

  至于椿身边那个只会哭泣的兰……

  朱乃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那孩子，显然已经吓破了胆，指望她说清事情原委，怕是难了。相比起来，还是椿更可靠些。

  “椿，”朱乃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你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不要怕，照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