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兄弟

  高楼大厦里的光透出来，每一处都是一个家庭。

  但江辰觉得，没有一处光亮是属于他的。

  他抱着纸箱，在人行道上没有方向地走着，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是家人，也是同学。

  他一部也没接通。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告诉他们自己几个月的辛苦成果被窃取了？

  还是说自己刚进社会就栽了个大跟头？

  又或者，说自己被赶了出来，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

  太难堪了。

  江辰在路边找了个烧烤摊坐定。

  摊主是位中年男人，正挥汗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孜然和辣椒混合的焦香飘过来。

  “老板，一箱啤酒，再随便上点串。”

  江辰把纸箱搁在脚边，嗓音有点干涩。

  “好嘞！”

  啤酒很快被送了上来。

  江辰直接用起子撬开一瓶，连杯子也没用，仰头就往嘴里倒。

  冰啤酒流过喉咙，但胸中的烦闷丝毫没有减少。

  王皓那张戴着金丝眼镜、挂着假笑的脸，总在他眼前出现。

  “年轻人，水深着呢，你把握不住。”

  这句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让他很不舒服。

  他凭什么？

  就凭他舅舅是区长？

  还是凭他更会讨好领导？

  江辰又猛灌了一口酒。

  他回想起刚拿到录用通知时的激动，回想起为那个项目付出的日日夜夜。

  他曾以为，只要肯拼，有真本事，就能在这个城市里站住。

  可现实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想法的幼稚。

  四周非常吵闹，邻桌几个公司职员在大声说笑，吹嘘各自的业绩和奖金。

  那些声音，此时传到他耳朵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江辰不说话，一瓶接一瓶地喝酒。

  烤串送上来了，他也只是偶尔拿起一串，完全吃不出什么味道。

  就在他快喝空第三个酒瓶时，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来，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胖子。

  他迟疑片刻，滑开了接听。

  “喂。”

  “辰子！你小子上哪儿去了？不接电话，微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电话里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大嗓门。

  是张伟，江辰的大学室友，也是他在这城里唯一的兄弟。

  “没事，在外面处理点事。”江辰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事？你那声音怎么回事？有气无力的。不对劲，你小子肯定有事！”

  张伟的判断力总是很准。

  “在哪儿？快，给我发个位置！”

  没给江辰反对的余地，张伟便挂了。

  江辰扯了下嘴角，把定位发给了他。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赶到了烧烤摊。

  张伟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的江辰，以及他脚边的纸箱。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他快步上前，在江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伸手一指那个纸箱。

  “我靠，辰子，这……你这是……”

  江辰拿起一瓶没开的啤酒，朝他递过去。

  “喝吗？”

  张伟没动，他的视线锁定在江辰脸上。

  “你被辞了？”

  江辰没有作声，点了下头，又给自己灌了口酒。

  “凭什么？！”

  张伟的音量陡然拔高，让旁边几桌的客人都望了过来。

  江辰用一种不带情绪的语调，把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他讲得非常平淡，但张伟听得眼圈发红，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

  砰！

  他一拳捶在桌面上，桌上的烤串和酒瓶都震得跳了一下。

  “王皓！我操他妈的！”

  这一声吼，让整个烧烤摊都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那杂种也太不是人了！抢你的功劳还把你踢走？他怎么有脸的！”

  “还有你那些同事，都哑巴了？看着你被这么欺负，一个帮你说话的都没有？”

  张伟气得站起来来回踱步，嘴里骂个不停。

  江辰看着他，心里积压的郁结，好像松动了一些。

  这世上，到底还有一个人，是完全站在他这边的。

  骂了好一会儿，张伟才喘着气坐下，他抓起一瓶啤酒，一口气喝掉半瓶。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辰子你等着，我马上叫我表哥，去你们公司堵那个王皓，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他说着就要拿手机。

  江辰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胖子。没意义。”

  江辰摇摇头。

  “揍他一顿，除了让你自己惹上麻烦，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没这个道理啊！”张伟很不甘心。

  江辰没有回答。

  是啊，没这个道理。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伟看着江辰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停顿了一会，忽然开口。

  “辰子，你……钱还够不够？”

  江辰自嘲地笑了下：“下个月房租在哪还不知道呢。”

  张伟没再多说，直接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起来。

  没多久，江辰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是一条银行的收款通知。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收入30000.00元……】

  江辰愣住了。

  他抬头望着张伟。

  “胖子，你这是干什么！这钱我不能要！”

  他知道，这三万块，是张伟一点一点省下来，攒了差不多一年的积蓄。

  “别跟我扯这些！”

  张伟把眼一瞪。

  “什么积蓄不积蓄的！你先顾好自己！我一个人吃饱就行，你不一样，你还得交房租，得吃饭！”

  “这钱你先用着！算我投资你的！哥们儿相信你，你小子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等以后你出息了，再加倍还我！到时候我天天出去潇洒，羡慕死他们！”

  张伟说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未来。

  江辰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他拿起自己的酒瓶，跟张伟的瓶子用力碰了一下。

  “谢了，胖子。”

  有太多话想说，最后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酒液的苦涩很明显，但某种情绪让他不再感到孤单。

  张伟嘿嘿一笑，也陪着他喝完了。

  “这才对嘛！多大点事儿！这地方不留人，总有留你的地方！”

  “走，今晚咱俩喝个痛快！老板，再来二十个大腰子！”

  那个晚上，江辰不清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他只记得，身边的胖子一直在说，从大学的傻事，聊到对未来的计划。

  他醉倒在街边。

  但在失去意识前，他心底的绝望感已经消散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