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锈刃

  敌人。而且是有备而来。

  “准备迎敌！守住门窗！优先保护沈主任和姜同志！”赵组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他迅速分配位置，两名队员守住正门和主要窗口，他自己和另一名队员则移动到泵房侧后方的破损透气窗和另一处裂缝位置，形成交叉火力。负责照顾沈淮之和姜糯糯的队员小孙，则将临时病床连同上面的人，尽可能挪到泵房最内侧、有厚重水泥柱遮挡的角落，并用废弃的铁皮柜和工具箱堆起简易掩体。

  整个过程在十几秒内完成，无声而迅捷。

  姜糯糯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她紧紧抱着沈淮之，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却又因想要保护他的本能而微微颤抖。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压低的、简短的口令和枪械保险打开的轻微“咔哒”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交出沈淮之和那个女人，饶你们不死！”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用的是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语气凶狠而自信。

  赵组长没有回应，只是对队员们比了几个手势。对方知道沈淮之在这里，还点名要“那个女人”（显然是姜糯糯），说明情报准确，有备而来。硬碰硬，他们人数不占优，还要保护两个重伤员，形势极其不利。唯一的希望是拖延时间，等待周队长的接应小组。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僵持！子弹击打在泵房正门的铁皮包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屑飞溅！

  “冥顽不灵！给我打！”外面的敌人显然不想浪费时间。

  刹那间，枪声大作！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泵房的外墙上、门窗上！破碎的玻璃、飞溅的水泥碎块、木屑和铁锈在昏暗的泵房内横飞！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低头！隐蔽！”赵组长的厉喝在枪声中响起。

  姜糯糯本能地俯身，整个人趴在沈淮之身上，用自己单薄的后背对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她感觉到子弹击打在墙壁和掩体上的震动，听到近在咫尺的、子弹呼啸而过的尖啸，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再受伤！

  她身下的沈淮之，在激烈的枪声和震动中，似乎被惊扰，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锁起。他冰凉的右手再次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抓握。

  “淮之哥！别怕！我在！”姜糯糯紧紧握住他抬起的手，十指交扣，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在他耳边不断重复，试图压过震耳欲聋的枪声。她的泪水滴在他脸上，又迅速被他滚烫的皮肤蒸发。

  赵组长和队员们开始还击。他们的射击精准而克制，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外面敌人的闷哼或惊呼，有效地压制了对方的冲锋势头。但敌人人数众多，火力凶猛，很快就有子弹从破损的窗户射入，打在水泥柱上迸出火星，或者击中堆放的杂物，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组长！正门撑不住了！木板要碎了！”守正门的队员大吼。

  “用手榴弹！炸开它！”外面的敌人显然也急了。

  赵组长脸色一变：“掩护！准备转移！”

  他话音未落，一枚黑乎乎的东西就从破损的门缝滚了进来！

  “手榴弹！”小孙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飞起一脚将那枚冒着烟的手榴弹踢出了门外！

  “轰隆！”一声巨响在门外炸开！气浪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彻底震飞！浓烟和尘土瞬间涌入！

  “咳咳……”姜糯糯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前一片模糊。她感觉到沈淮之的身体在她身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混乱起来。

  “从后面走！”赵组长当机立断，一边持续射击压制门口，一边指挥小孙和另一名队员，“带上沈主任和姜同志，从通风管道撤！我们断后！”

  小孙和那名队员毫不犹豫，立刻冲到角落。小孙用一块浸湿的破布捂住口鼻，另一名队员则奋力掀开角落里一块看似固定、实则松动的铁皮盖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直径约半米的垂直管道口，正是之前沈淮之提到过的、连接地下排水系统的通风管道。

  “姜同志！快！帮我把沈主任扶过来！”小孙急声道。

  姜糯糯用尽力气，配合着小孙，将沈淮之从病床上搀扶起来。沈淮之的身体软绵无力，全靠两人支撑。他的眼睛紧闭，脸色在硝烟和灰尘中显得更加灰败，但右手却依旧死死抓着姜糯糯的手，仿佛那是他意识深处最后的执念。

  “快！下去！”小孙让那名队员先下，在下面接应，然后和姜糯糯一起，将沈淮之慢慢从管道口放下去。管道内壁滑腻冰冷，布满锈蚀和蛛网。沈淮之的身体在滑落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撞到管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碰撞都让姜糯糯的心抽紧。

  好不容易将沈淮之安全送下，小孙紧接着跳了下去。姜糯糯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口和窗口与敌人激烈交火的赵组长和另一名队员，他们的身影在硝烟和火光中若隐若现，坚定如磐石。

  “快走！”赵组长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姜糯糯一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们短暂庇护、又即将沦为战扬的泵房，然后闭上眼，跳进了黑暗冰冷的管道。

  管道几乎是垂直的，只有短短几米，下面是一个缓坡。姜糯糯滑到底部，摔在潮湿的淤泥里，小孙和那名队员已经架起了沈淮之。

  “往这边！”小孙打开一支微型手电，照亮了前方一条狭窄、低矮、充满污水和恶臭的混凝土隧道。这是废弃的排水干渠。

  三人（几乎是两人架着一人）沿着隧道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泵房方向，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仍在继续，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每一声爆炸，都像锤子砸在姜糯糯心上——赵组长他们……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咬紧牙关，跟着小孙，在黑暗恶臭的隧道里拼命向前。沈淮之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混乱。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隧道里汩汩的水流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隧道似乎没有尽头，手电的光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两侧是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墙壁。

  就在姜糯糯感觉自己的体力即将彻底耗尽，肺部像要炸开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铁质爬梯，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盖着沉重铸铁井盖的出口。

  “上去！”小孙喘着粗气，将沈淮之交给姜糯糯和另一名队员暂时支撑，自己率先爬上爬梯，用力顶开井盖。

  清新的、带着晨露和草木气息的冷空气瞬间涌入，让人精神一振。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小孙探头出去观察了一下，迅速缩回来，低声道：“安全！出来！”

  三人合力，艰难地将沈淮之从井口拖了上去。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长满芦苇和灌木，不远处就是宽阔而平静的河道，晨雾在水面缓缓流淌。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废弃的排污口，隐蔽在茂密的芦苇丛后。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们将沈淮之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芦苇丛中。姜糯糯立刻扑过去检查他的情况。沈淮之的脸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刚才在管道和隧道中的颠簸显然加重了他的伤势。

  “淮之哥！淮之哥你醒醒！”姜糯糯拍打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她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比在泵房里抱着时更冷了。

  小孙也蹲下身检查，脸色异常难看：“失温，休克加重了。必须立刻进行急救和保暖！”他看向另一名队员，“警戒！我生火！”

  在野外生火风险极大，烟雾可能暴露位置，但此刻顾不上了。小孙迅速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芦苇和枯枝，用随身携带的防水火柴点燃了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跳跃，带来些许暖意。

  姜糯糯和小孙一起，将沈淮之尽量靠近火堆，并用能找到的所有干燥芦苇和他们的外套将他包裹起来。姜糯糯再次脱掉自己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内衣，钻进包裹里，紧紧抱住他，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淮之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她在他耳边不停地低语，泪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你说过等我的……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小白楼里……我给你织的毛衣……还没织完呢……你还没夸我……”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她能感觉到沈淮之的生命正在像指间的流沙一样，飞快地消逝。

  小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现在孤立无援，缺医少药，沈淮之的情况已经危在旦夕。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一直昏迷不醒、仿佛已经失去意识的沈淮之，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的抽气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呈现出青紫色，皮肤紧绷，指节凸出。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将紧握的拳头，递到姜糯糯的面前，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缓缓摊开了手掌。

  掌心，赫然是两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黄铜色、刻着“八一”军徽的帽徽（老陈留下的）。

  一小片皱巴巴的、边缘烧焦的、深蓝色工装布条，上面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红色编号印章。

  正是他在囚室中，从那个守卫裤脚上扯下的布条！

  沈淮之的眼睛，在此时，竟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却依旧固执地、艰难地转向姜糯糯的方向。他的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但嘴唇却微微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气音：

  “……镜……子……棉……纺……厂……保……卫……科……副……科……长……王……编号……7……9……”

  他断断续续地，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单位、一个编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挤出的最后一点血。

  说完，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手臂无力地垂下，掌心那两样东西滚落在姜糯糯的膝盖上。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淮之哥——！”姜糯糯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紧紧抱住他逐渐冰凉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住。

  小孙也红了眼眶，但他迅速捡起那枚帽徽和布条，将上面的信息死死记住。沈主任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最后一丝清醒，指认了内部“镜子”的确切身份！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情报！

  “姜同志！振作点！沈主任还有呼吸！我们不能放弃！”小孙低吼道，既是鼓励姜糯糯，也是在提醒自己。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队员突然低呼：“有动静！河面上！有船！”

  小孙和姜糯糯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晨雾弥漫的河面上，两艘没有任何标志的、覆盖着帆布的机动木船，正悄无声息地、快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河滩方向驶来！

  是敌？是友？

  小孙瞬间将姜糯糯和沈淮之护在身后，举起了枪，对准了来船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如鹰。

  木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渔民装束、却身姿挺拔的人，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初升的朝阳，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反射着光芒。

  那是……约定的接应信号！

  小孙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要虚脱。他放下枪，对姜糯糯激动地说：“是周队长的人！接应小组到了！”

  姜糯糯愣愣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只，又低头看看怀中气息奄奄的沈淮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救援，终于在最绝望的时刻，到来了。

  可是，淮之哥……你还能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