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逃亡陷入绝境

  姜糯糯裹紧身上那件粗糙破旧的蓑衣，蜷缩在窑洞最深处，怀里的笔记本和那张薄如蝉翼的赛璐珞片被她用体温紧紧焐着，仿佛那是两块炽热的炭，能驱散周遭的严寒和心底漫无边际的恐惧。老陈守在洞口，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只有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姿势时，才泄露出他同样紧绷的神经和刺骨的寒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距离他们发现赛璐珞片上的应急频率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最初的狂喜被严酷的现实逐渐冷却。发报机——这个在沈淮之笔下只是简易示意图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却如同天堑。老陈懂一些无线电原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这荒山野岭，想要凑齐哪怕最简陋的零件，都难如登天。

  “不能坐等。”老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们必须主动向可能有资源的地方靠拢。我记得翻过东边这两座山，靠近矿区边缘，有个早已废弃的小型气象观测站，文革初期就停了。那种地方，或许……还残留着一些老旧的无线电设备零件，哪怕只是拆点电容电阻，也是希望。”

  矿区？废弃气象站？姜糯糯对这两个名词毫无概念，但她听懂了“希望”。她立刻点头，声音因为寒冷而发颤：“我去。”

  “路很难走，而且矿区附近虽然荒废，也可能有零星的护矿队或者盲流，风险不小。”老陈实话实说，“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相对安全些。”

  “不。”姜糯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在黑暗中抬起头，尽管老陈可能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语气异常清晰坚决，“两个人，目标是大，但互相有个照应。而且……万一你找到东西，需要人帮忙搬运或者掩护呢？我虽然没用，但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手。”

  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忍受独自留在这黑暗冰冷的窑洞里，被无边的等待和对沈淮之的担忧吞噬。行动，哪怕是最微小的行动，也能让她感觉自己离“做点什么”更近一步。

  老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妥协了：“跟紧我，绝对听从指挥。如果遇到任何突发情况，我让你躲你就躲，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明白吗？”

  “……明白。”姜糯糯应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塑料封皮。淮之哥也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留给自己，把“跑”的命令留给她。

  简单的准备后，两人再次踏入凛冽的寒夜。山路崎岖陡峭，乱石嶙峋，黑暗中几乎无法分辨脚下是实地还是悬空。老陈走在前，用那根削尖的树枝探路，不时回身拉姜糯糯一把。姜糯糯咬牙跟着，手脚并用，掌心很快又被磨破，冰冷的石头和枯枝划破裤腿，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血痕。每一次跌倒爬起，每一次被荆棘勾住，她都一声不吭，只是将怀中的笔记和赛璐珞片护得更紧。

  沈淮之教过她忍耐。他给她洗脚时，会发现她脚底磨出的水泡，一边蹙眉责备她走路不小心，一边用针在煤油灯上烧过，小心翼翼地帮她挑破，涂上药膏，动作轻柔得让她想哭。那时她觉得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被他捧在掌心的甜。此刻，真正的疼痛和艰难袭来，她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他曾为她隔绝了多少风雨，而她现在必须自己穿过这片荆棘，为了他。

  翻过第一座山时，姜糯糯已经气喘吁吁，体力透支。老陈找了一块背风的巨石让她休息片刻，拿出冰冷的窝窝头分食。干硬的粗粮噎得她直伸脖子，就着水壶里刺骨的冷水勉强咽下，胃里像揣了块冰。

  “坚持住，就快到了。”老陈低声鼓励，他自己也是满脸疲惫。

  短暂休息后继续前行。第二座山的坡度更陡。就在他们艰难攀爬一处陡坡时，下方远处的山坳里，忽然出现了几点移动的光斑！不是星光，是手电筒的光！而且不止一个，正呈散兵线状，缓慢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趴下！”老陈一把将姜糯糯按倒在冰冷的乱石和枯草丛中。

  两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光斑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踩踏枯枝落叶的声响和压低的交谈声。

  “……这边脚印新鲜，肯定往这边跑了……”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头儿说了，那女的很重要，抓到了重重有赏！都给我仔细点！”

  是追兵！他们竟然搜到了这里！而且听口气，已经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姜糯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那剧烈的喘息和心跳声暴露位置。冰冷的石头硌着身体，恐惧像毒蛇缠绕住她的脖颈。她看向身旁的老陈，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

  光斑在他们下方几十米处来回扫动，最近的一次，几乎就要照到他们藏身的乱石堆。姜糯糯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沈淮之的脸。如果被抓到……她不敢想象那后果，更不敢想象沈淮之知道后会怎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风骤然变大，卷起枯叶和沙石，发出更大的呼啸声。下方传来几声咳嗽和咒骂。

  “呸！这风沙……脚印看不清了！”

  “先往下风口找找！快！”

  光斑晃动着，渐渐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慢慢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光点，听不到任何声音，老陈才缓缓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他们没走远，只是被风干扰了判断。这里不能待了，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要清除我们留下的痕迹。”

  两人不敢停留，老陈凭着丰富的经验，带着姜糯糯绕了一个大圈，尽量选择石多草少、不易留下足迹的路线，朝气象站的方向继续摸去。每一步都更加小心，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后半夜，他们终于抵达了老陈记忆中的那个废弃气象站。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半山腰平缓处的红砖小房，屋顶塌了半边，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门歪斜着，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老陈让姜糯糯躲在远处一块巨石后警戒，自己先摸过去侦察。片刻后，他返回，眼中带着一丝希望：“里面没有人，很乱，但确实有些废弃的仪器外壳和零散线缆。我进去找找，你在这里千万别动，有任何情况，学三声夜猫子叫。”

  姜糯糯用力点头，看着他敏捷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气象站黑洞洞的门口。她蹲在巨石后，抱紧自己，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无边的黑暗和远处起伏的山影。寒风如刀，她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不仅是冷，更是后怕和极度的疲惫。怀里笔记本坚硬的棱角硌着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象站里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翻找声。姜糯糯的神经绷到了极限，眼睛酸涩，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开始胡思乱想，想沈淮之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这么冷，这么黑，伤口还疼不疼……想到他可能会遭受的折磨，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糯糯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的时候，气象站门口出现了老陈的身影，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破布包裹着的东西，快步走了回来。

  “找到了？”姜糯糯用气音问，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

  老陈点点头，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找到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零件，电阻、电容、线圈，还有一个旧耳机和一个小型的、可能是电池盒的东西。但最关键的发报机核心部件和完好的电源没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在里面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不是我们。有新鲜的烟蒂，还有脚印。这个气象站，可能被什么人当作临时落脚点了。”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蒙上阴影。姜糯糯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我们还能用这些零件组装吗？”

  “我尽量试试，但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静下心操作的地方。这里不行，随时可能有人回来。”老陈环顾四周，“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隐蔽的藏身点。”

  希望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脆弱的薄冰。姜糯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看着老陈背上那包沉甸甸的、可能蕴含着唯一生机的零件，她又强迫自己振作。至少，他们离目标近了一步。

  两人不敢再回之前的窑洞，顺着山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寻找着新的庇护所。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青灰色时，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在山崖裂缝深处的天然石穴，入口被茂密的枯藤遮掩，内部虽然狭窄阴冷，但足够隐蔽，也能挡风。

  钻进石穴，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老陈将零件小心地放在干燥处，自己也瘫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姜糯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休息一下，天亮后我试着组装看看。”老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姜糯糯点点头，摸索着掏出怀里焐得温热的笔记本，下意识地翻开。仿佛只有触摸到与沈淮之相关的东西，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她的指尖拂过那些潮湿后浮现的淡灰色字迹，拂过沈淮之预先写下的安抚语句……最后，无意识地停留在笔记本最后几页的空白处。

  忽然，她的指尖顿住了。

  在靠近装订线的那一页边缘，她似乎又摸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的凸起。很浅，很不起眼，如果不是她反复摩挲，几乎无法察觉。

  难道……还有夹层？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忘记了寒冷和疲惫，心脏狂跳起来。她连忙凑到石穴入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晨光下，仔细察看。

  果然，在另一处装订线的缝隙里，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用某种特殊的胶水短暂粘合过，又因为潮湿和她的体温而微微软化翘起。

  “老陈同志！你看这里！”她压抑着激动，低呼道。

  老陈立刻凑过来，就着微光仔细辨认，眼中也露出惊异。他再次拿出那根细铁丝，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地进行探查。

  这一次，从夹层中取出的，不是赛璐珞片，而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几乎透明的、韧性极佳的油纸。展开后，只有巴掌大，上面没有电路图，没有频率，只有用极细的绘图钢笔勾勒出的、一幅极其简略的地图！

  地图中心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个“桃”字。以红点为中心，放射出几条简短的虚线，指向不同的方向，旁边标注着诸如“水声”、“铁锈”、“三层”、“东南风”等模糊的词语。在地图边缘，还有一个用虚线框起来的、小小的建筑平面简图，旁边标注：“禁？”

  这幅地图的含义晦涩不明，但那个“桃”字，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姜糯糯！

  桃……水蜜桃！是沈淮之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水蜜桃”图案！他留下这幅地图，是不是在暗示他被关押的、或者某个重要地点附近的环境特征？那个“禁”字框起来的建筑，会不会就是关押他的地方？

  巨大的激动和更深的担忧交织着冲击着姜糯糯。她将油纸地图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滚落。淮之哥……你还在努力，你还在给我留下线索……

  “这幅地图……可能指向沈主任被关押的地方，或者另一个关键地点！”老陈的声音也带着激动，“结合之前的线索，‘水声’、‘铁锈’可能对应靠近水源的废弃工厂或仓库；‘三层’可能是建筑结构；‘东南风’……也许是气味或者风向特征？这个‘禁’字建筑，必须重点注意！”

  希望，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他们不仅有了联络的希望（尽管困难），更有了寻找沈淮之下落的直接线索！

  然而，就在两人因这新发现而心潮澎湃时，石穴外，远远地，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却绝非自然声响的——狗吠！

  而且，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老陈的脸色瞬间剧变：“糟了！他们带了狗！”

  追踪犬！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姜糯糯的脸色煞白，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扑灭。她下意识地将笔记本、赛璐珞片和油纸地图一股脑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紧紧抱住。

  老陈一把抓起那包零件，眼神决绝：“不能再待了！从另一边裂缝走，快！”

  两人手忙脚乱地爬出石穴，钻进山崖另一侧更狭窄陡峭的裂缝。狗吠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人的呼喝声。

  晨曦微露，追猎的序幕，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被无情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