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醉意与心跳
作者:雪那洪岛的枭哥
林晚星面前的烧烤签子堆了一堆。
两瓶啤酒已经空了,歪倒在一旁。炭火的烟气混杂着香料的味道,萦绕在简陋的烧烤店内外。夜晚的巷子更深了,只有这里还亮着灯,聚集着三三两两的食客,划拳声、笑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却觉得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见心里某个角落,碎裂后簌簌落下的声音。
几个小时前,在那间廉价出租屋里发生的事情,像默片一样,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带着令人窒息的钝痛。
她去了林建国临时租住的小单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父女两人——不,在父亲眼里,还是父子。
她没绕弯子,直接拿出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爸,你看清楚。”她点开一张照片,是当初在医院,陆沉拿到的那份性别鉴定报告的关键页。清晰的字样,科学的结论,冰冷无情。
林建国眯着眼凑近,看了半天,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这……这啥玩意儿?医、医院的单子?你病了?”
“我没病。”林晚星的声音很稳,手指滑动,又调出另一张照片——她新的身份证。林晚星,女。照片上的人,眉眼与她此刻一模一样。
“这是我现在用的身份证。林晚星,性别女。”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父亲浑浊的眼睛,“因为我,林挽星,从生理上,已经彻底变成女性了。”
林建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他的视线在手机屏幕和女儿的脸上来回切换,像台老旧的机器在处理无法理解的指令。
“你……你说啥胡话呢?”他干笑两声,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气氛,“儿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强哥他们虽然不来了,但你欠了别人更大的人情是不是?那个姓陆的……他逼你了?你……你别怕,跟爸说……”
“没人逼我。”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疲惫,“是我自己……许的愿。”
她简略地,却又清晰地,讲述了那个二十岁生日的夜晚,流星,酒后的绝望,清晨的剧变。讲述了最初在陆沉面前的惊慌,在俱乐部幻域的屈辱和恐惧,被下药被救……一直讲到如何阴差阳错成为陆家孙女,如何获得这个全新的、女性的身份。
她说这些,没有哭,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唯有提到幻域那些不堪的细节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目的只有一个:让眼前这个给予她生命、也给予她无尽苦难的男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情况不一样了。
你的儿子,那个曾经能扮女装、能扛揍、能东躲西藏还债的林挽星,从身体到身份,都已经不存在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在法律和生理上都已是女性的林晚星。她经历过你无法想象的羞辱和危险,她现在的处境更加微妙和脆弱。
所以,以后,真不可以再坑她了。
她甚至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这样颠覆认知的冲击,这样血淋淋的真相,或许能像一记重锤,砸醒这个沉迷赌桌半生的男人,让他真正感到后怕,感到必须改变的责任。
林建国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晚星,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惊疑,再到一种逐渐清晰的、混合着愤怒和强烈拒绝的偏执。
“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摇头,“不可能!什么流星许愿变成女的……你当你爸是三岁小孩?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一个塑料凳。
“我知道了!”他指着林晚星,手指颤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是你!是你自己受不了了!觉得当男人活得太累,欠债,东躲西藏……所以你……你去做了那种手术!对不对?!”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发红,里面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失望和痛心:“你去切了!去改了!就为了……就为了找个有钱人包养你?就为了过轻松日子?那个姓陆的,是不是就是他?!他给你出的钱?让你变成这样?!”
“林挽星!你……你让我老林家绝后了啊!!”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宗族血脉断绝的、刻骨的绝望和愤怒。
吼完,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林晚星的眼神,彻底冷了,只剩下一片死灰的陌生和彻底的拒绝。
他没有再听林晚星任何解释,甚至没再多看一眼那张身份证和鉴定报告,仿佛那些是沾满瘟疫的脏东西。
他转身,佝偻着背,拉开门,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门没关,穿堂风冰冷地灌进来。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发烫的手机。
她没追,也没喊。
只是觉得,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亲情唤醒的最后火苗,噗嗤一声,被这阵穿堂风吹得一丝不剩。
冰凉,彻底。
连韩峥,那个儿时的兄弟,都能在震惊后迅速接受,拍着胸脯说我罩你。
为什么这个本该是最亲的人,却宁愿相信她是为了安逸去变性、去被包养,也不肯相信那离奇却真实的许愿?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早就给自己塑造了一个省心儿子的形象。
这个形象,维系着他作为父亲、作为林家血脉延续者最后一点可怜的意义。
而她带来的真相,彻底粉碎了这个幻象,把他逼到了连自我欺骗都无法继续的悬崖边。
所以他逃了。用最伤人的指控,斩断了联系。
回忆的刀刃,在酒精的浸泡下,切割得更加血肉模糊。
林晚星抓起桌上还剩半瓶的啤酒,仰头就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辛辣的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钝痛。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传来口哨声和嬉笑。
几个穿着花哨、头发染成黄毛的年轻男人,目光早已在她身上流连许久。见她独自一人,又这么漂亮,偏偏还喝得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其中一个黄毛胆子大了起来。
“美女,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啊?”黄毛晃着身子站起来,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径直朝林晚星这桌走来,“哥几个陪你喝点?聊聊?”
他走到林晚星身侧,伸出手,眼看就要搭上她的肩膀——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旁侧伸来,精准而强硬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黄毛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黄毛“哎哟”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痛楚。
“谁他妈——!”黄毛恼怒地转头,对上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陆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脱了外套,只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机扬那身休闲装褪去,此刻的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是站在那里,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看也没看疼得龇牙咧嘴的黄毛,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也看到了他,握着酒瓶的手顿住了。醉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有些茫然,又似乎有细微的光亮了一下。
陆沉甩开黄毛的手,力道让黄毛踉跄了一下,被他同伙扶住。那几个小混混看清陆沉的气势和穿着,又瞥见他身后不远处停着的、与这破旧巷子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互相对视一眼,悻悻地缩了回去,没敢再吭声。
陆沉拉开林晚星对面的塑料凳,坐下。凳子同样发出吱呀一声,在他身下却显得稳当。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空了的酒瓶,堆成堆的签子,最后定格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上。
眉头狠狠蹙起。
“为什么喝这么多?”他开口,声音比这冬夜的空气更冷,带着压抑的怒气,“一个人,还是在这种地方。”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林晚星手里那瓶啤酒夺了过来,重重放在自己面前。动作带着明显的火气。
“就不怕……”他顿住,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但眼神里的后怕和烦躁显而易见。一个年轻女孩,深夜独自在鱼龙混杂的烧烤摊买醉,刚才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后果他不敢细想。
林晚星被他夺了酒,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他。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而直接,也让一直紧绷的防备出现了裂痕。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清晰的不赞同和……担忧?
心里某个冰冷僵硬的角落,忽然被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流冲开。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将潜意识里盘旋的念头吐了出来:
“因为……”她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声音因为醉意而带着点软糯的含糊,却异常清晰,
“因为……你说了要过来啊。”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迟迟等不到林晚星安全到校信息的陆沉,选择了主动联系她。
她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像迷路的小动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带着全然的、不自知的依赖。
“所以……就不怕了。”
话音落下。
烧烤摊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炭火噼啪的轻响,邻桌的划拳,远处巷口的狗吠……一切背景音都褪去。
陆沉所有未尽的质问,所有因担忧而起的烦躁,所有关于那个吻的混乱心绪,都在这一句带着醉意的、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真心话面前——
骤然停歇。
他握着啤酒瓶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眼前醉意朦胧、却意外坦诚的女孩,那里面的冰冷寒霜,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陌生的热流击中,出现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周围的世界重新开始喧嚣。
而他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忽然沉沉地、有力地,搏动了一下。
清晰得,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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