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承诺

  脸埋在碎石堆里，恨不得就这样变成一块石头。

  刚才那几声“鸭鸭”和“宝贝”还在脑子里回荡。

  简直是魔音贯耳。

  “那个……二当家？”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月琪耳朵动了动。

  这称呼……怎么听着像要去梁山落草为寇？

  她偷偷抬起半张脸。

  就看到虎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正凑在她跟前。

  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你刚才那样……虽然看起来有点怪，但是真的好勇敢哦！”

  三月琪：“……”

  这算夸奖吗？

  这一定是夸奖吧？

  虎克见她抬起头，立刻兴奋地从兜里掏啊掏。

  那只小手在沾满煤灰的口袋里鼓捣了半天。

  最后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给你！”

  虎克把那东西塞到三月琪手里。

  那是个不知道从哪台报废矿机上拆下来的齿轮。

  上面沾满了油污和铁锈，边缘都被磨得锃亮。

  但在昏暗的矿灯下，却像是个不起眼的勋章。

  “这是漆黑的虎克大人最珍贵的宝物！”

  虎克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骄傲。

  “有了它，就没有怪兽敢欺负你了！这可是我有一次在机械墓扬打赢了大铁皮才抢到的！”

  三月琪看着手里那个冰凉又油腻的铁疙瘩。

  心里那种社死的尴尬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温暖。

  她可是知道的，对于下层区的孩子来说，这种能换钱又好玩的废品有多难得。

  “这……太贵重了吧？”

  三月琪想还回去。

  毕竟这就是个破零件，虽然有纪念意义。

  “给你你就拿着！”

  虎克强势地把三月琪的手指合上。

  “你是为了救虎克大人受伤的！这是你应该得的！而且……”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

  “二当家要是连个像样的宝物都没有，会被其他鼹鼠党笑话的。”

  三月琪看着那双真诚的绿眼睛。

  实在是不忍心拒绝。

  “好吧。那就谢谢大当家了。”

  她郑重其事地把那个齿轮收进了口袋里。

  虽然不知道回去洗衣服的时候会不会崩溃。

  虎克见她收下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刚想再说点什么关于“鼹鼠党二当家威震矿区”的豪言壮语。

  “虎克。”

  一个温柔却带着凉意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

  虎克浑身一僵。

  那两根兴奋的双马尾瞬间耷拉了下来。

  她慢慢地、机械地转过头。

  娜塔莎正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深沉。

  这就是传说中的“娜塔莎的死亡凝视”。

  下层区每个熊孩子的噩梦。

  “老巫……娜塔莎姐姐……”

  虎克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霸气荡然无存。

  此时此刻，她只是个犯了错被家长抓包的小屁孩。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娜塔莎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不许跑到这么深的矿区来。这里有裂界怪物，有塌方，还有刚才那种坏人。”

  她指了指旁边散落一地的矿镐。

  “如果今天我们没来，你知道后果吗？”

  虎克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脚尖不安地在地上画着圈圈。

  “我知道……”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知道还来？”

  娜塔莎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虎克平齐。

  语气里的严厉软化了一些，变成了无奈。

  “你是嫌我和费斯曼老爹不够操心吗？”

  提到费斯曼。

  虎克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倔强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可是……可是我想帮帮老爹啊！”

  虎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那种孩子特有的尖锐嗓音在空荡的矿道里回荡。

  听得人心头发颤。

  “老爹的腿一直疼，还要每天去矿上干活……”

  虎克抹了一把眼泪，把脸上的煤灰抹得更花了。

  “我看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每次吃饭都把肉夹给我，自己只啃干硬的黑面包……”

  她吸了吸鼻子，指着那堆地髓。

  “我就想……要是我能找到一点地髓。哪怕是一点点……”

  虎克的声音哽咽着。

  “哪怕只能换几个冬城盾……也能给老爹买点药。或者……或者买块软一点的面包。”

  空气安静了。

  甚至连刚才还在呼呼吹着的穿堂风都停了。

  那些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矿工们。

  有的默默低下了头。

  有的转过身去擦眼睛。

  三月琪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比刚才那一板砖还要疼。

  那是钝痛。

  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在这下层区。

  连孩子都知道这种生存的残酷。

  连孩子都知道要为了那一顿饭、那一瓶药去拼命。

  娜塔莎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小花猫一样的孩子。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教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变成了无法下咽的苦涩。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虎克揽进怀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傻孩子……”

  娜塔莎的声音有些哑。

  “大人再辛苦，那是大人的事。哪轮得到你来操心。”

  可是。

  谁都知道。

  在这里，没有真正的小孩。

  生存的压力就像这座巨大的地下城市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不分年龄。

  旁边的阴影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布洛妮娅。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死死地握着步枪的背带。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她看着虎克。

  看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小背影。

  又看了看那些满脸风霜、眼神麻木的矿工。

  这就是……下层区。

  这就是她所守护的贝洛伯格的另一面。

  没有暖气。

  没有歌剧院。

  没有花店和甜品屋。

  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劳作，还有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让孩子也拿起武器的绝望。

  “这就是……母亲的选择吗？”

  布洛妮娅低声呢喃。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

  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破碎感。

  她一直以为。

  封锁下层区是为了这里的安全。

  是为了抵抗裂界的侵蚀。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可是现在。

  活是活下来了。

  但这真的是活着吗？

  这种连孩子都要为了生计去冒险的日子……

  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守护者所许诺的“庇护”吗？

  希儿站在她身边。

  没有像往常那样嘲讽或者发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布洛妮娅。

  看着那个银发少女眼中那一层层碎裂的光。

  “现在你知道了吧。”

  希儿的声音很低。

  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淡漠。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每一天。这就是你想不通为什么大家要反抗的原因。”

  布洛妮娅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一望无际的黑色岩层。

  那里厚重得让人窒息。

  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光和希望。

  这片黑暗。

  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