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好像……有点困了。”郁竹珩抬起头，对时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放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时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月光下的湖面，泛着细碎温和的光，带着困倦，更带着一种卸下心防后的安然。

  时衍的心，也跟着那湖面一同柔软下来。

  “那回去睡觉？”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像是在哄一只终于胡闹完愿意合眼的小馋猫。

  “嗯。”郁竹珩轻轻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动作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迷糊。

  两人并肩走下天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一前一后，却靠得很近。

  时衍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空杯，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上。

  回到A301客厅，暖黄的小壁灯还亮着，将室内渲染得温馨而静谧。

  时衍很自然地接过郁竹珩手中已经变凉的陶瓷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触感微凉。

  “快去睡吧，”他声音放轻，“明天……不，今天下午还要训练，抓紧时间休息。”

  “时队也早点休息。”郁竹珩点点头，走向自己房间。在手指搭上门把，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衍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也没有去厨房清洗杯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此刻昏暗柔和的光线下，专注地映着他的身影，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晚安。”

  “晚安，时队。”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郁竹珩没有立刻开灯，他就这样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将自己浸入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客厅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痕极淡的，属于城市的夜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寂静，却并不空荡。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陶瓷马克杯温润的触感，唇齿间萦绕着牛奶淡淡的甜香。

  脸颊侧边，被时衍指背不经意蹭过的地方，仿佛还停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

  还有……那声在寂静天台突兀响起，又被他迅速按掉的闹钟铃声。

  “嗡嗡嗡、嗡嗡嗡——”

  短促，规律，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开了他心底某扇一直虚掩的门。

  时衍不是恰好醒来。他是特意在等。等一个可能失眠的自己，等一条可能永远不会发来的消息。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动，此刻在独处的黑暗里，才终于毫无保留地冲刷过四肢百骸。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缓慢的、汹涌的、几乎令人眼眶发热的笃定。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重复确认着什么。

  前世今生的记忆与感受在此刻交织，那些对胜利的渴望，对战术的痴迷，对并肩作战的信赖……所有清晰而单纯的情感，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暖流浸润、包裹、重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失眠。

  不是因为压力，不是因为焦虑，甚至不完全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心里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一个人。

  这个人占据了他战术板另一半的空间，分享了他每一次灵光乍现的喜悦，会在深夜为他热一杯牛奶，会用无数个小动作无声地划定一个让他安心的领地，会为了一个微小的可能性而设定闹钟默默守候。

  这个人，是时衍。

  他认清了这份心意。

  它来得如此自然，如此坚定，带着历经世事后的沉淀重量，温柔地落定在心间最柔软的那处。

  郁竹珩在黑暗中缓缓呼出一口气，很轻，却带着卸下所有迷茫的轻松。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像的跟花一样，要不说恋爱让人开心呢，他现在暗恋就很高兴了，他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郁竹珩甩甩脑袋，把那些恋爱脑为了爱情上刀山下监狱的桥段踢出去，他要是恋爱脑也是颗健康的恋爱脑。

  就这样吧，他想。

  就让这份心意，先在他们无人知晓的领域里，悄悄生根，静静生长。

  他离开门边，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鞋子，将自己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身体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浓重的倦意，精神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安宁。

  阖上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还停留着他发给时衍的那条“睡了吗”，以及之后再无文字，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整个夜晚。

  他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在枕边。

  这一次，睡眠来得温柔而迅速。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

  原来，认清自己的心，是比赢得一场比赛，更让人感到踏实和满足的事。

  而一门之隔的客厅，时衍静静站了片刻，听着隔壁再无动静，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拿出手机，带着些许懊恼的取消了那个设定在凌晨五点的闹钟。

  指尖滑过屏幕，停留在郁竹珩的聊天界面，那条未读消息的提示早已消失，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小心翼翼的问句。

  他无声地笑了笑，关掉了灯。

  夜色温柔，将两个各自怀揣着温暖秘密的房间，轻轻笼罩。

  清晨的训练基地还笼罩在薄雾般的寂静里，天刚亮，时衍就摸进了基地的会议室。这个点，通常只有赶早班的教练组和偶尔失眠的经理会在。

  果然，周教练正对着电脑屏幕啃包子，吴经理端着杯浓咖啡在翻数据表。看见时衍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时大队长这个点没在跑步？”周教练开了句玩笑。

  “有事儿跟您二位商量。”时衍拉过把椅子坐下，也没绕弯子，“教练，经理，咱们队是不是该放个小假了？就一两天那种。”

  “放假？”老吴放下咖啡，“这不马上过年放长假了吗？”

  周教练和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教练也疑惑询问：“放假？虽然夏季赛结束了，但休赛期的训练和新赛季的准备……”

  “我明白。”时衍语气平和但坚定，“正是因为夏季赛结束有一段时间了，大家一直处于高强度的训练和复盘状态，神经绷得太紧。适当的放松，是为了更好的收紧。而且，马上就是春节长假，现在放两天短假，既可以让大家调整状态，也能以一个更饱满的精神迎接年后的冲刺训练，避免春节前后出现明显的状态断层。”

  他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完全是从队伍整体节奏和长远效益出发。

  周教练若有所思：“你说的也有道理。最近训练赛的数据和rank状态，确实有些人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可能是疲劳积累。”

  “对，”时衍顺势接道，“而且我们最近在尝试一些新体系和新英雄，需要更灵活、更富有创造性的思维，紧绷的状态反而不利于思路打开。放松一下，也许回来会有意想不到的灵感。”

  他没有提郁竹珩的名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个人倾向。所有的理由都站在队伍的角度，冷静、客观、有说服力。

  老吴看向周教练：“老周，你觉得呢？时队说的在理。而且就两天，影响不大。”

  周教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行。那就放两天假，从明天开始。不过纪律不能松，外出报备，注意安全，尤其是饮食和作息，别玩太疯。”

  “明白，我会通知大家，也会提醒注意事项。”时衍点头应下，心里微微一松。

  老吴琢磨了一下，在一旁打趣：“今天白天搞个轻松点的复盘。然后放大家两天假，爱干嘛干嘛，大后天晚上回来收心，挺好的……不过怎么突然提这个？不像你风格啊。”

  他印象里，时衍是那种自己加练到最晚，还总嫌训练量不够的狠人队长。

  时衍神色不变，语气挺自然：“就是觉得该放了。而且……作为队长不得适时传递下队友的意见。”

  他的提议被采纳了。

  至于那点未曾言明的私心——关于某个最近开始失眠，需要一点点空间和时间来消化压力，调整节奏的小中单，被他妥帖地藏在公事公办的理由之下。

  他知道郁竹珩远比表面看起来坚韧，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专注令人惊叹。

  但越是如此，时衍越是能察觉到那完美表象下可能存在的紧绷。郁竹珩从未抱怨，甚至可能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需要休息，但时衍看到了。

  看到他在深夜亮着的屏幕，看到他偶尔放空时眼底的一丝疲惫，看到他在完美执行战术背后那份全神贯注的消耗。

  他想给他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不用考虑训练，不用复盘，只是单纯地放松一下。

  或许睡个懒觉，或许出门走走，或许……做点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做的事。

  这念头让时衍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向来以严苛的纪律和职业态度要求自己和队友，主动提议放假实属罕见。但对象是郁竹珩，似乎一切又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成，那就这么定。”周教练拍了板，“早会我宣布。你也别光想着别人，自己也好好歇两天。”

  “知道。”时衍笑了笑，起身，“那我先去训练室了。”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静无人。时衍这才轻轻吐了口气，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