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作者:木水由
  时衍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奶锅,正看着灶台上蓝色火焰舔舐着锅底。

  里面温着的牛奶微微冒着细密的热气,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香甜的奶味。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极其细微的开门声,时衍转过头来。

  看到光着脚,穿着那身浅蓝色猫咪睡衣,头发睡得有些翘,一脸怔愣茫然站在卧室门口的郁竹珩时。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溶在暖黄光线里无比温和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醒了?”他关掉灶火,声音放得很轻,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凌晨,有种独特的、让人心安的质感,“还是……根本就没睡着?”

  郁竹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或者该先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想喝水。喉咙有点干。你怎么……” 你怎么还没睡?怎么会在这里热牛奶?

  “牛奶马上好,温度刚好。喝这个比喝冷水好,能帮助放松。”

  时衍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没睡”的疑问,只是转过身,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马克杯,将小奶锅里温热的牛奶缓缓倒了进去,乳白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出柔和的光泽,“过来,别光脚站着,地板凉。”

  郁竹珩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凉意,慢慢走了过去。

  时衍将盛满温热牛奶的马克杯推到他面前的料理台台面上,自己则向后靠,倚在台子边缘,双臂随意地环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他。

  “又失眠了?”时衍问,语气是平静的陈述,而非疑问。

  “嗯。”郁竹珩捧起温热的牛奶杯,瓷壁传来的熨帖温度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很是懊恼。

  “很奇怪……明明不觉得有什么压力,身体也很累,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特别清醒。”

  “有时候,大脑的兴奋不需要具体的情绪来驱动。”时衍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分析一场复杂的对局,又像在讲述一个简单的道理。

  “仅仅是高质量的、全身心投入去做一件事所带来的满足感和刺激感,就足够让它的某些区域持续活跃,难以平静下来。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郁竹珩低垂的,被柔软黑发遮掩了一些的侧脸上,“尤其是……当和特别合拍的人一起,完成了一些很棒的事情之后。”

  郁竹珩喝牛奶的动作顿了顿,热气氤氲上他的睫毛。

  时衍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某种他自己也未曾清晰归纳的感受。

  “去天台透透气?”时衍忽然提议,“喝点热的,吹吹夜风,也许能让神经放松下来。”

  郁竹珩没有理由拒绝,也确实不想再回到那张让他辗转反侧了半夜的床上。

  九月份的凌晨,天台上已有明显的凉意。城市沉睡在脚下,只有零星的灯光和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夜空是深邃的墨蓝色,看不见星星,但空气清冽。

  两人并排靠在护栏边。郁竹珩小口啜饮着温牛奶,时衍则拿着自己那杯温水。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夜风拂过衣角的细微声响。

  “不聊游戏。”时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侧头看向他,眼里映着远处的微光,“聊聊别的。比如……你小时候,想象过凌晨四点的城市是什么样子吗?”

  郁竹珩捧着温热的杯子,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小时候觉得晚上九点、十点还不睡觉,就是天大的事情了,是冒险,会被大人念叨。凌晨四点……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时间。”

  他抿了口牛奶,温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也仿佛软化了一些紧绷的神经,“时哥你呢?” 他不知不觉换了更亲近的称呼。

  “我啊,”时衍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小时候皮,跟邻居家小孩打赌,看谁敢在半夜溜去公园。结果真去了,发现黑漆漆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吓得够呛,一路跑回家,还被起来上厕所的我爸撞个正着。”

  郁竹珩忍不住轻笑出声,很难想象现在沉稳可靠的时队,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后来呢?”

  “后来?挨了两下打,还被罚写保证书。”时衍耸耸肩,语气带着调侃,“不过那之后,倒是真不怎么怕黑了,也算因祸得福。”

  夜风又起,比刚才更凉了些,带着湿气。郁竹珩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裸露在睡衣外的小臂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时衍立刻察觉,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近了半步。两人原本就挨得不远的手臂,现在几乎是轻轻挨在了一起。

  “冷?”时衍问,声音很轻。

  “还好。”郁竹珩低声回答,却没有挪开。

  那点透过薄薄睡衣传递过来的体温,驱散了夜风的凉意,带来一种让人贪恋的安心和舒适感。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更多毫无边际的话题。

  时衍说起他中学时短暂养过的一只奶牛猫,性格傲娇又调皮,总爱趁他不注意,把他洗干净晾好的袜子偷偷叼走藏起来,害他找了半天。

  郁竹珩则说起以前家门前那只脾气很大的流浪橘猫。

  时衍分享他第一次尝试做菜差点烧了厨房的糗事,郁竹珩就说起自己曾经半夜去厨房偷吃的结果被大人逮个正着。

  没有逻辑,没有目的,只是随意地分享着记忆碎片。

  时衍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栏杆,节奏舒缓。

  听到有趣处,他会很自然地抬手,用指背蹭一下郁竹珩的脸颊,笑他“原来你也有这种时候”。

  当郁竹珩说到某个细节微微出神时,时衍的手指又会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两下,把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这些小动作自然而亲密,像经过无数次演练,熟稔得如同呼吸。

  郁竹珩起初有些微的僵硬,但很快就在这种无声的亲昵中放松下来。

  他甚至也开始有了回应,比如在时衍讲完一个特别无厘头的事情时,他会用肩膀轻轻撞一下对方表示无奈,或者在夜风又起时,不动声色地朝时衍那边再靠近一点点。

  时间在温柔的夜色和低语中流淌。

  郁竹珩杯中的牛奶早已喝完,但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瓷杯的余温,和另一种更熨帖心口的暖意。

  就在时衍说话间隙,一个突兀的、轻微的“嗡嗡”震动声,从他家居服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天台,格外清晰。

  那是手机闹钟的震动声。

  时衍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伸手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地按掉了还在固执震动的手机。

  但那一刻的停顿,和那清晰传入耳中的闹钟提示音,已经足够了。

  郁竹珩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凌晨四点半?定闹钟?

  一个在正常睡眠时间绝不会出现的闹钟点。

  电光石火间,几个画面瞬间串联起来。

  客厅里那杯恰好温好的牛奶,时衍看到他出现时毫无意外的神色,那句“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昨晚,自己失眠到快天亮,而今晚,时衍“恰好”在同一个时间点,清醒地出现在厨房。

  真的……是恰好吗?

  郁竹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密集的、酸涩又温热的悸动。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时衍。

  时衍已经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只是拍走了一只不存在的飞虫,神态自若地将手机放回口袋,甚至对他笑了笑:“差点忘了,设了个备忘。”

  一个很拙劣的,根本不像时衍风格的借口。他那样心思缜密、条理分明的人,怎么会需要在这种时间设一个会发出声音的备忘?

  郁竹珩没有拆穿。

  他只是看着时衍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睛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的,一丝被撞破计划般的细微不自然,以及那之下更深沉的关切。

  原来,不是“还没睡”。 原来,那杯温度刚好的牛奶,不是巧合。 原来,他把自己随口一提的“失眠”,如此郑重地放在了心上,甚至不惜用定闹钟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只为不错过自己可能发出的、微弱的求救信号。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胸腔里那股温热的东西汹涌起来,几乎要淹没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已经变温的杯壁,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再抬眼时,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努力压了下去,只余下比夜色更温柔的光亮。

  “时队。”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微哑,“谢谢你。”

  谢谢你特意等我。

  谢谢你的牛奶。

  谢谢你……这么在意。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他知道,时衍一定听懂了。

  心跳,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也不是友谊的亲近。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悸动,像深海里缓慢亮起的暖光,温柔却不容忽视地照亮了内心深处某个他一直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前世今生,他经历过赞誉与诋毁,体会过巅峰与低谷,拥有过队友也失去过伙伴。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将全部心神寄托于那方寸屏幕和胜负之间,情感是奢侈品,更是潜在的风险。

  可时衍……是不同的。

  这个人,不仅是他战术上最契合的搭档,不仅能跟上他最快最跳跃的思路,不仅强大可靠得让他安心托付后背……

  更会在深夜为他热一杯牛奶,会记得他随口说的失眠,会陪他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聊些毫无意义的童年趣事,会用那些细碎的小动作,无声地将他圈进一个安全又温暖的领地。

  原来是这样。

  郁竹珩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骤然翻涌的复杂情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这份认知来得平静,却又带着千斤重量。

  不是少年人冲动的热血,而是历经沉淀后,看清本心的笃定。

  但他还不准备说。

  不是犹豫,也不是胆怯。

  只是……时机还未到。

  他们之间有更重要的目标要去实现,有全新的山峰等待征服。这份刚刚清晰起来的感情,他想要小心珍藏,让它慢慢生长,而不是在一切还未稳固时,就贸然打破现有的平衡与默契。

  至少,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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