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树欲静而风不止

  华妃斜靠在贵妃榻上，眼神却有些放空。

  颂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内务府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咸福宫和碎玉轩的秋日份例，都做了些调整。”

  华妃回过神，懒懒地“嗯”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皇上不是看重她们么？本宫倒要看看，离了皇上的恩宠，她们能清高到几时。”

  “只是……”颂芝迟疑道，“咸福宫那边倒还罢了，沈答应如今闭门不出，想来也闹不出什么。”

  “可碎玉轩那位……前几日皇上还在御花园遇见了，似乎并无不悦。咱们这般做，若是传到皇上耳中……”

  华妃打断她，凤眸微挑：“传到又如何？”

  “本宫协理六宫，调拨用度乃是分内之事。”

  “莞贵人病体初愈，沈答应心思郁结，用度清淡些，静心养着，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还要大鱼大肉、锦衣玉食地供着，让她们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要的就是闹起来！

  今天请安，被皇后明里暗里打探她想干什么。

  真的是，离了她年世兰，皇后就不行了吗？

  天天盯着她。

  催催催，还有皇上，再不动手那可不是她担心小燕子离宫的理由了，是自己变了的理由了。

  颂芝会意，躬身道：“娘娘思虑周全。”

  “只是……咱们这般做，莞贵人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奴婢听闻，她私下里让温实初太医多关照沈答应的身子，怕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华妃嗤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没了沈眉庄那个蠢货，她甄嬛孤掌难鸣，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倒是皇后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颂芝认真想了想：

  “皇后娘娘一切如常，每日礼佛，对六宫事宜也并不多过问。”

  “只是安贵人……去长春宫走得勤了些。”

  “安陵容？”华妃冷哼一声，“墙头草罢了。当初靠着甄嬛，如今见甄嬛失势，转头就巴上了皇后，这种人，成不了气候。”

  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笑闹声，由远及近。

  华妃蹙了蹙眉，还未开口，就见帘子一掀，小燕子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周宁海。

  “额娘！额娘！”小燕子兴冲冲地跑到华妃跟前，手里还攥着个草编的蚱蜢，“你看！这是敬娘娘给我编的，像不像？”

  华妃脸上狠戾的表情瞬间消失，伸手将她揽到身边，用帕子擦去她额头的薄汗：

  “又疯跑了一身汗，不是让你在屋里练字么？”

  “练完啦！”小燕子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垮下脸，“额娘，练字好没意思。”

  “我去找敬娘娘玩，敬娘娘那里有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还给我吃杏仁酪，可好吃啦！”

  华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敬嫔倒是疼你，除了她，还去谁那儿了？”

  “还去看了沈姐姐！”小燕子献宝似的说，“我把我最爱吃的栗子糕分给她了，额娘你看，我乖不乖？”

  听到“沈姐姐”几个字，华妃眼神一冷，语气却依旧温和：

  “哦？沈答应又肯见你了？”

  “嗯！”

  小燕子用力点头：“沈姐姐今天还对我笑了呢，虽然就笑了一下，但比前几天好多啦！采月姐姐说，她这两天肯多吃半碗粥了！”

  华妃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

  沈眉庄还肯多吃东西了？

  只是……这份“关爱”，用在那人身上，却让她有些不快。

  “你倒是好心。”华妃淡淡道，“只是沈答应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你常去，仔细旁人闲话。”

  “闲话？什么闲话？”小燕子不解地仰起脸，“我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不行吗？”

  华妃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沈答应如今是戴罪之身，你与她走得近，仔细带累了你的名声。”

  小燕子懂了。

  不是连累自己名声，是额娘又开始演戏了……

  怪不得宫人都不驱散！

  华妃看着小燕子眨眼，欣慰笑了笑：“除了咸福宫，还去哪儿了？”

  “哦，我还去看了安姐姐！”小燕子小脸皱了起来，“不过安姐姐好像不太高兴，我给她带的糖她都没吃，就说身子乏，让我先回去了。”

  华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安陵容？怕是心虚吧。

  夹在甄嬛与皇后之间，左右为难，哪有心思应付一个孩子。

  “她既身子不适，你便少去打扰。”华妃嘱咐道，又想起什么，“碎玉轩呢？你可去了？”

  “去啦！”小燕子点头，“皇阿玛也来了，又在哪里文绉绉的跟个大公鸡一样！”

  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话！

  华妃抚摸女儿发丝的手微微一顿。

  皇上见了甄嬛？

  等等……又喊大公鸡？

  罢了，反正皇上也知道小燕子到处给人叫动物名字，不会怪罪。

  “额娘，”小燕子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个秘密哦。”

  华妃挑眉：“什么秘密？一天天你哪来那么多秘密？”

  “我今天从敬娘娘那儿回来的时候，看见齐妃娘娘宫里的翠果，在御花园角落里哭呢！”

  “我问她为什么哭，她不肯说，就跑掉了，后来我偷偷跟着，看见她回长春宫了。”

  “额娘，齐妃娘娘是不是又打骂宫女了？”

  华妃眸光一凝。

  齐妃宫里的宫女，偷偷跑到御花园附近哭？

  这倒是蹊跷。

  齐妃那个蠢货，又干了什么蠢事，被皇后拿住了把柄？

  “小孩子家，莫要理会这些。”华妃拍拍女儿的背，“许是挨了训，心里委屈罢了，日后见了，躲远些，莫要多事。”

  “哦，额娘，我今天还……”

  “小燕子！”

  小燕子一愣，兴奋的劲儿瞬间没了。

  她忘了还有宫人伺候。

  “知道了……”

  小燕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将脸埋在华妃衣襟里。

  华妃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吃人的后宫，天真，就是原罪。

  今日她能压下这些闲言碎语，来日呢？

  若她失势，那些被她打压过的人，会如何对待她的小燕子？

  必须尽快扳倒皇后，铲除甄嬛，提防皇上，稳固地位。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护住她的心肝肉。

  华妃放柔了声音：“额娘不是凶你。”

  “只是这宫里，规矩大过天。”

  “你皇阿玛宠你，额娘疼你，可你若总这般口无遮拦，迟早会惹祸上身。”

  “额娘是怕……怕护不住你。”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华妃眼中罕见的忧色，却乖乖点头：“额娘别怕，我听话，我不乱说了。”

  “乖。”

  华妃亲了亲她的额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可以约束燕子，却堵不住这宫里的悠悠众口。

  今日是小燕子听见，明日或许就是皇上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