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渡陈仓

  在春花的搀扶下，她对着那高耸入云的山门，敛衽，下拜。随即，竟真的如那些最虔诚的信徒一般，开始了三步一叩首的拜山之举。

  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冰冷而坚硬，每一次叩首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微微的动作一丝不苟，那份虔诚，引来了不少香客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夫人？瞧着身子骨那么弱，怎么还行此大礼？”

  “看那样子，怕是来求子的吧。唉，也是个可怜人。”

  林微微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将一个“求子心切、为求一子不惜受尽苦楚”的妇人形象，演得淋漓尽致。等她终于叩拜到大雄宝殿前时，额头已经磕得红肿，膝盖处更是隔着厚厚的裙摆，也能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痛。

  她没有片刻的停歇，在蒲团上跪下，对着那尊庄严肃穆的佛像，虔诚地上了一炷香。随即，又转去了后殿的送子观音像前。

  这一次，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跪在神像前，久久不起。她口中念念有词，肩膀微微耸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那份情真意切，那份悲切和期盼，连一旁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僧人都为之动容，不住地在心中念着“阿弥陀佛”。

  演完了全套的戏，林微微终于觉得有些脱力。她捐了一大笔香油钱，正准备去见一见住持，将这场戏做得更圆满些。可就在她穿过一条通往后山禅院的僻静小径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小径的另一头。

  那人依旧坐着轮椅，由周正推着，一身玄衣，面容沉静如水。他似乎也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是梁雨生。

  林微微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跟着自己来的？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但她的脸上，却只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慌乱和尴尬，像一个偷跑出来做私事的妻子，不巧撞见了家中威严的大伯。她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无措。

  “大哥……您……您也来上香？”

  梁雨生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却在她那双因为长时间跪拜而沾满了尘土的膝盖上，和那双还带着未干泪痕、微微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问道：“听闻弟妹是来求子的？”

  这话问得直接，却又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理所当然的关怀。

  林微微的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她羞窘地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仿佛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让大哥见笑了……只是……只是尽些人事罢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气氛变得尴尬而又微妙。

  小径上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一个求子心切的弟媳，一个前来散心的残疾大哥，在这佛门清净地不期而遇，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幸好，寺中的知客僧是个有眼力见的。他见这两位贵客气氛不同寻常，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打着圆场：“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后院禅房刚刚备下了新茶，不如……请两位贵客移步，喝杯清茶，小坐片刻？”

  这台阶给得恰到好处。林微微与梁雨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拒绝的意味。

  禅房雅致清幽，一走进去，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檀香。小沙弥送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又在桌上，摆开了一盘黑白分明的棋局。

  梁雨生竟破天荒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林微微对弈一局。

  林微微心中叫苦不迭。她的棋艺只能算是粗通，平日里与母亲对弈都输多赢少，更何况是面对梁雨生这种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与他下棋，不亚于将自己的心思摊开来任他窥探。

  可她无法拒绝。

  她只能硬着头皮，欠身坐下，执起一枚白子。

  果不其然，不过十数手，林微微便被逼得节节败退。她感觉自己不是在下棋，而是在一片迷雾重重的森林里被一头猛虎追赶，无论她怎么躲闪，都逃不出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棋子被一一蚕食，陷入死局。

  梁雨生看着她那紧紧蹙起的眉头，和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黑子，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棋盘的一处。

  “佛家说，万事皆有因果。”他看着棋盘，声音缓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强求不得。”

  林微微执棋的手猛地一顿。

  他这是在点她。

  点她求子之事，是强求。点她之前所有的谋划，也都是强求。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探究意味的眼睛。她没有回避，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破釜沉舟的意味。

  “大哥说的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坚定，“但佛家也说，心诚则灵。”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求，又怎知无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那枚白子，也随之落下。

  那是一步谁也想不到的险棋，一步近乎自杀的棋。她竟不惜牺牲自己一大片早已无望的棋子，硬生生地，在梁雨生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盘活了最核心的那片死棋！

  梁雨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

  他看着棋盘上那惊天逆转的局势，再看向对面那个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得惊人的眼睛的女人时，那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而就在此时，林微微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她猛地抬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干呕。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