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惊鸿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林微微走来。

  他走得很慢，那闲庭信步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巨大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林微微的心尖上，让她几乎要无法呼吸。

  “我的人，”他停在她面前，那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网住的、还在徒劳挣扎的蝴蝶。

  “在你那销金窟里，从开业第一天起，就在了。”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彻底劈碎了林微微所有的侥幸。

  原来，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她引以为傲的“林三爷”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只是人家眼皮子底下的一场闹剧。

  她所有的底牌，在他面前，都如同透明。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赚钱自保。”他看着她那张煞白的、写满了震惊的脸，声音压得更低，那冰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不容置喙的警告。

  “但我的名字，不是谁都能拿来当挡箭牌的。”

  “销金窟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是是非之地。我不希望再从那里，听到任何与相府有关的风声。”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俊美得近乎没有瑕疵的脸，离她极近。他一字一顿，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问道：

  “听懂了吗？”

  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要将她钉在原地，将她所有的尊严和谋划，都刺得千疮百孔。

  林微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她所有的秘密，在她面前都如同透明。她终于明白，自己就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线头也始终攥在他的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事到如今，那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探究的、充满了掌控欲的眼睛，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听说，太子殿下近日常去城外的普陀寺祈福，不知，所求何事？”

  梁雨生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一闪而过的震惊。

  他与太子密谋之事，极其隐秘。除了几个心腹，绝无外人知晓。这个女人，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林微微看着他眼中那道一闪而过的震惊，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曾听李默提过一嘴，销金窟的客人中，有几位是东宫的侍卫。他们酒后闲聊，偶尔会泄露一些太子的行踪。她当时只是一听而过，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她唯一可以拿来与虎谋皮的筹码。

  “销金窟，三日之内，必定关门。”

  林微微看着他，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不是她。

  “从此，世上再无林三爷。”

  她这是在告诉他，她不仅知道太子的行踪，更知道他最忌讳的，就是他与太子之间的关系，通过销金窟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泄露出去。她关闭销金窟，便是在为他斩断这个最大的隐患。

  梁雨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他转过身，重新回到了棋盘边，拿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下。

  那僵持的死局，瞬间被盘活。

  林微微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危险的交易。她用一个秘密，换来了一个短暂的和平。

  她对着他的背影，再次敛衽一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梁雨生却再次开口。

  “留下。”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想做什么？

  留下。

  这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山，重重地压在林微微的脊背上。她刚刚迈出的脚步，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落下。

  她缓缓转身，看着那个坐在灯下的男人。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但那股子不容抗拒的强势气场，却像水银泻地，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他用最直接、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在告诉她，即便达成了交易，即便她自以为展露了可以谈判的筹码，这场游戏的主导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

  林微微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她以为今天的摊牌，能换来暂时的、哪怕是虚假的自由，却没想到，换来的是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的控制。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言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显得可笑。

  她只是沉默地，迈开那条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暗格，此刻正半开着。她伸出手，从里面，将那件代表着“秋月”身份的粗布衣裳取了出来。

  原来，他连这个都为她“准备”好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他的面，沉默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得体的湖蓝色衣裙的盘扣，然后是中衣。清冷的空气贴上肌肤，带来一阵细细的颤栗。她将那些属于“林微微”的衣物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随即，将那件粗糙、冰冷的粗布衣裳，一件一件地，重新穿回自己身上。

  这个过程，像一场无声的、公开的羞辱。她将自己的人格、尊严，连同那身干净的衣裙一起，亲手剥下，然后换上了一层卑微的、属于一个不存在的丫鬟的皮囊。

  穿戴整齐，她走到床边，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跪下，伸出手，开始为他宽衣解带。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那熟悉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却被她死死地压了下去。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空气压抑得像一口密闭的棺材，几乎要将人挤压成碎片。

  梁雨生似乎是故意要折磨她，要将她那点刚刚升起的反抗意志，彻底碾碎。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那双探究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从她眼角每一次不经意的颤动里，找出破绽，找出那个属于“林微微”的、不甘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