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微微像是被她这番话逼到了绝境。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用一种极度委屈又不得不为自己辩解的语气说道：“柳姑娘，不是我不愿。只是……只是我这身子一向孱弱，太医也说，我脉象本就细弱。如今……如今刚刚有了些动静，月份尚浅，胎像未稳，实在……实在经不起反复的诊脉和折腾啊。”

  她顿了顿，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顾虑。

  “更何况……此事，我还未曾有机会告知母亲和老夫人。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请大夫，惊动了阖府上下，万一……万一查出来只是空欢喜一场，你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搁？我……我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啊……”

  她这番推三阻四的言辞，听上去句句在理，全是为一个刚刚有孕、还没来得及声张的女子着想。

  可听在已然认定她有鬼的柳月英耳中，却成了心虚的铁证！

  “好！好一个担待不起！”柳月英怒极反笑，她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林微微的眼睛，“我看你就是不敢！林微微，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林微微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博古架上，退无可退。

  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脸上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忽然化作了一抹凄楚的、令人心碎的苦笑。

  她不再辩解，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我本想……等胎像再稳固一些，亲自去告诉夫君，给他一个……一个惊喜。”

  她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柳月英，那眼神里，是无尽的委屈和被冤枉的悲凉。

  “既然……既然柳姑娘这般不信我，觉得我腹中的孩儿，来路不明……”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不如……你亲自去问问夫君。”

  “你问问他，他是否……在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柳月英的心上。

  她看着林微微那双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那份笃定的信念，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难道……难道真的是自己想错了？

  难道梁以年一直在骗自己？他其实……早就和林微微同房了？

  不。

  不可能。

  柳月英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也是带着决一死战的决绝，猛地转过身，再次冲向了梁以年的院子。

  她要一个最终的答案！

  她像一阵风一样，再次闯进梁以年的房间。这一次，她没有哭闹，只是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脸错愕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出了那个决定她生死命运的问题。

  “你告诉我实话。”

  “林微微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给她的惊喜？”

  那句含着泪的质问，像一把淬了毒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梁以年内心最不堪、最屈辱的角落。

  他看着柳月英那张泪痕交错的脸，那双曾经柔情似水、如今却写满了绝望和审判的眼睛，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

  百口莫辩。

  这两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感受。

  承认？

  承认林微微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那他之前在柳月英面前说的那些话，那些信誓旦旦的“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就全都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他是在欺骗她，是在玩弄她这个将一颗真心都捧给他的可怜女人。他会彻底失去她，失去这个在他最落魄、最不堪时，唯一还能给他带来慰藉和温暖的人。

  否认？

  否认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那等于当着自己心爱女人的面，亲口承认，自己被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他梁以年，堂堂相府二公子，不仅被自己的妻子背叛，还被那个他最恨的残废大哥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将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一个连老婆都看不住的废物！

  两种选择，都是死路。

  一条是失去挚爱，另一条是失去尊严。

  而对于梁以年这种自私到骨子里、又极度爱惜颜面的人来说，这两样，他都不能失去。

  他看着柳月英那双逼问的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狗，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步步紧逼的猎人。羞耻、愤怒、恐惧、不甘……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理智。

  他做出了最愚蠢，也是最本能的反应。

  爆发。

  “够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从他喉咙里猛地爆发出来。那声音嘶哑、狂暴，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还抓着他衣领的柳月英。那力道之大，让本就心神恍惚的柳月英一个踉跄，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桌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梁以年没有去看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只是红着眼，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存，只剩下被戳穿了所有不堪后的恼羞成-怒和疯狂的迁怒。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他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婊-子！也敢来质问我？”

  他将所有的屈辱和无能，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言语，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捅向眼前这个最爱他的女人。

  “滚！你给我滚！”

  最后那一声“滚”，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因为太过用力，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面目扭曲。

  梁以年这声疯狂的怒吼，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混杂着冰渣和玻璃碎的脏水，兜头浇下，彻底浇灭了柳月英心中那最后一点点虚妄的、可笑的幻想。

  她撞在桌角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她此刻心上的万分之一。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愤怒，会拉着她的手，告诉她那一切都是林微微的阴谋。

  可他没有。

  他只是推开了她，用最恶毒的话辱骂她，让她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