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者:酒悦
周正将她引到书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像两尊门神之一,沉默地守在那里。
林微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而压抑。
梁雨生没有坐在他那把标志性的轮椅上。
他背对着门口,凭窗而立。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但身姿却异常挺拔,像一柄常年深藏于鞘中、却难掩锋芒的古剑,散发着一股无声的、迫人的气场。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黑白两子交错纵横,厮杀正酣,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林微微的心,随着这屋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帘,依着规矩,对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盈盈福下身去。
“微微见过大哥。”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敬畏和疏离。
梁雨生没有转身。
他看着窗外那轮灰蒙蒙的、即将沉没的夕阳,声音从前方冰冷地传来,像一块石头砸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你那个‘表亲’,办事实在是利落。”
林微微的心猛地一凛。
她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福身的姿态,将那副柔弱无助的姿态演到了极致:“大哥谬赞了。都是表亲心善,见不得我为难,才会如此尽心。”
梁雨生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脸隐没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解剖般的审视,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柔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暴晒。
“心善?”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开始复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
“先以‘雨过天青’为饵,利用赵姨娘的贪婪和张氏的攀比,鼓动众人凑集资金。这是第一步,借势。”
他拄着拐杖,朝她走近了一步。拐杖的末端敲击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清晰地敲在了林微微的心上。
“然后,散布早已探听到的、胡商即将入京的消息,制造市场恐慌,将她们逼入绝境。这是第二步,造势。”
他又走近了一步。
“笃。”
“最后,你化身救星,以‘转卖止损’为名,用一个子虚乌有的‘徽商’,将所有资金光明正大地吞入囊中。不仅如此,还额外赚了她们两成的‘佣金’,顺便落得一个能力挽狂澜的好名声,彻底扭转了你在后宅的处境。”
“笃。”
他每说一句,就向她逼近一步。那沉闷的敲击声,像催命的鼓点,狠狠地砸在林微微的神经上。
他停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股冰冷强大的气场里。
“一环扣一环,时机、人心,算计得分毫不差。林微微,我倒是小看你了。”他看着她那张煞白的小脸,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你不是什么商贾之女,你是天生的将才。若为男子,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这番话,比任何耳光都来得响亮,也更伤人。
他毫不留情地撕下了她所有的伪装,将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赤裸裸地摊开,放在阳光下审判。
林微微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用力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当场崩溃。
她没有激烈地否认,也没有惊慌地承认。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像两汪即将决堤的春水,脆弱,又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倔强。
“大哥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知道,若我不这么做,那些银子就会被夫君转头拿去给他心尖上的人建宅子、买首饰,林家最后一点血脉也会被他吸干榨净。我一个弱女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除了用些您看不上眼的小聪明来自保,我……我还能怎么办?”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看着他,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柔顺和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不屈。
“大哥是天之骄子,是战无不胜的北疆战神。您站得高,看得远,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的苦楚。在您眼里,这是算计,是阴谋,是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带着血,带着泪,狠狠地扎进了梁雨生的心里。
“可在我这里,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破了梁雨生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想起了自己这两年,被废黜,被遗忘,被那个道貌岸然的弟弟和冷漠的母亲踩在脚下,如同一条断了脊梁的狗。他眼中的锐利和冰冷,在这一刻,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一丝,变得异常复杂。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是啊,活下去。
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相府里,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活下去。他用隐忍和谋划,而她,用她的智慧和算计。
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林微微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许久,梁雨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那冷硬的姿态又回到了身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只是错觉。
“你的处境,我不管。”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那双会灼伤人的眼睛,“但你记住,相府的根基,不容动摇。你玩的这些把戏,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牵连到梁家的声誉,我绝不姑息。”
林微微缓缓擦干脸上的泪痕,她抬起下巴,倔强地回视着他。
“只要没人逼我,我自然安分守己,偏安一隅。但若有人非要我的命,那我便是拼得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燎原的火焰。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僵持到了极点。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