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北境与残喘

  北境的风雪，比京城的春寒更加酷烈，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萧临渊眉宇间的阴霾与疲惫。亲征并非一帆风顺，北狄骑兵狡猾凶悍，利用地形周旋，战事陷入胶着，朝中每日送来的奏报，多是些“平安无事”

  “诸事顺遂”的套话，但他安插的耳目送来的密信，却揭示着京城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萧承熠开始崭露头角，萧承煜暗中活动，朝臣各有盘算…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纵容的一部分让那些不安分的鱼儿跳出水面，待他回銮再一并收拾。

  然而，今日这封加急密信，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心神俱裂。

  信是李德全绕过正常渠道，用最隐秘的方式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清晖阁世子误食不洁，呕血伤元，太医院诊治，言恐损根基，需长年静养。下毒者已毙，疑有内闱之患，皇后震怒，严查中。”

  误食不洁？呕血伤元？损根基？长年静养？

  萧临渊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摊开的北境地图上，将“京城”二字染得一片刺目猩红。

  “陛下！”侍立一旁的近侍和将领大惊失色，慌忙上前。

  萧临渊抬手制止了他们，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团污渍，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清晖阁中儿子苍白虚弱的脸，看到了凤仪宫里萧景辞惊怒交加的神情。

  安儿他的安儿！他千般算计，万般筹谋，想要捧上至高之位、给予一切荣耀的孩子，竟在他离京不过月余，就遭此毒手！什么误食不洁？什么内闱之患？分明是有人趁他不在，要绝他的后，要毁掉他和景辞之间最深的羁绊！

  是萧承煜那个逆子？还是朝中那些道貌岸然、视景辞父子为眼中钉的腐儒？亦或是…他留在京中“辅政”的某些人，生了异心？

  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立刻抛下一切，策马狂奔回京城，将那些胆敢伤害安儿的人千刀万剐！将他的景辞紧紧护在怀里！

  可是…不能。

  战事正酣，主帅若此时离去，军心必乱，北狄趁势反扑，后果不堪设想，他御驾亲征，本就有借战功进一步稳固权威、清洗军中异己的意图，此刻退兵，前功尽弃，更会予人口实。

  且京城局势微妙，他若仓促回銮，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手隐藏更深，甚至狗急跳墙。

  他必须忍，必须将这口血生生咽回去。

  萧临渊缓缓坐直身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狠厉，他扫了一眼帐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朕无碍，传令下去，三日后，对狄人左翼大营发动总攻，此战，许胜不许败！”

  “遵旨！”众将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决绝，不敢多问，齐声应诺。

  待众人退下，萧临渊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跃的火焰，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安儿，等着父皇，父皇会尽快结束这里的战事，回去替你…肃清魑魅，拿回解药。

  无论是谁，伤你者，朕必诛其九族！【那也包括他??·??·?*??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晖阁。

  忆安的“病情反复”进行得很顺利，他大部分时间都卧床静养，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偶尔被宫人搀扶着在廊下坐一会儿，也是裹着厚厚的裘衣，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太医每日请脉，开的方子越来越温和，更多是调理固本，言语间也多是“静养”

  “勿劳神”之类的嘱咐。

  朝臣和皇子们起初还派人探视慰问，见忆安确实一副油尽灯枯之态，渐渐也就来得少了，一个随时可能夭折的“病弱嫡子”在权力场上，价值已然大减。这正是忆安想要的效果。

  然而，只有他自己和身边最亲近的几人知道，这“病弱”之下，是每时每刻与体内余毒的抗争，是靠着一碗碗苦涩汤药勉强维持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宿主，今日生理指标监测:心脉稳定度较三日前下降0.7%毒素活性指数上升0.3%当前治疗方案仅能延缓恶化速度，无法逆转损伤，预计在现有医疗条件下，宿主身体机能将随时间持续衰减” 048的汇报。

  忆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绿的枝桠，神色平静，胸口的闷痛和时不时的眩晕已经成为常态，他早已学会忍耐和适应。

  “解药”他低声自语“真的这么难找吗？”

  周院判和太医院已经翻遍了医书古籍，尝试了数种解毒古方，甚至动用了皇家药库中一些极其珍贵的药材，但效果甚微，那毒素似乎经过特殊调制，成分极其复杂且隐蔽，常规的解毒思路收效甚微。

  “根据毒素成分逆向分析及此世界医药数据库比对，配制完全对症解药需三种主药:产自南疆云雾深处的七叶金线莲，西域火洲绝壁之上的冰魄火莲籽，以及北地极寒雪原千年雪蟒的寒髓，三者皆属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珍稀异常，且生长环境苛刻，寻常难觅，即便寻得，还需精通毒理与药性的大师精心调配，过程繁复，成功率未知” 048给出了答案

  南疆，西域，北地…遍及天下，皆是险恶难至之地，传说中的东西，是否存在尚未可知，即便存在，以他目前被困深宫命悬一线的状态，又如何去寻？

  希望渺茫，近乎绝望。

  但忆安眼中却并未露出绝望之色，他沉默片刻，问道“若以系统能量强行净化呢？”

  “理论上可行，但所需能量极为庞大，远超本世界常规可汲取上限，强行抽取，可能导致世界规则局部紊乱，引发不可预知后果，且对宿主当前脆弱身体负担过重，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 048警告道。

  不足百分之十…几乎是赌命，而且可能牵连此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尝试。

  看来，外部寻药和系统净化，两条路都异常艰难。

  难道真的只能靠着汤药，苟延残喘数年，然后等待毒发身亡？

  不。

  忆安轻轻摇了摇头，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外部寻药难，或许可以从内部下手，下毒之人，或许手中就有解药，或者至少知道配方来源，而谁会对他下此毒手？无非是那几位。

  萧承煜嫌疑最大，但以他的性格，若是他下手，恐怕恨不得立刻要了自己的命，用这种缓慢折磨的毒，不太像他的风格，而且，他未必能弄到如此稀奇古怪的毒药。

  萧承熠？他看似温和，但心思深沉，且与清流学者甚至一些江湖术士有所往来，或许有门路。但他动机似乎不那么强烈。

  还有…凤仪宫出事时，那个及时出现“提醒”的李德全？他是萧临渊的心腹，但真的完全忠诚吗？会不会是受了其他势力的收买或胁迫？

  甚至会不会是萧临渊自己？用这种方式，进一步控制他和爹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忆安立刻否决，萧临渊或许偏执疯狂，但对他的“珍视”不似作伪，不会用这种可能直接要了他命的方式。

  疑云重重，真相难明。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下毒者，必然还在宫中，或者与宫中有密切联系。

  既然外部寻药希望渺茫，那么，就从内部突破。揪出下毒者，逼问解药！

  这无疑是在与时间赛跑，也是在刀尖上跳舞，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而对手隐藏在暗处，势力不明。

  可他没有选择。

  “十七”他唤来守在门外的护卫，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决绝“让我们在宫里的眼睛，动起来，重点查三件事:第一，碧荷进宫前后的所有关系，第二，萧承煜、萧承熠身边，最近半年有无异常人员往来或药物进出，第三查查太医院，尤其是负责药库和药材采办的人。”

  他要主动出击了，在这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中，去搏那一线生机。

  窗外，春意渐浓，而清晖阁内，病弱少年的眼中，却燃起了冰冷的不死不休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