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空巢

  “调头。”

  在泥泞不堪的深夜里，驾驶重型卡车走回头路，这绝对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但苏晚没有犹豫。

  那个异常的载波信号，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她不允许自己的后方存在一个未知的盲点。

  “如果老陈还活着，我不介意再带他一程；如果他死了，我也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被谁处理的。”

  诺亚号的引擎在雨夜中发出沉闷的咆哮，大灯刺破了黑暗，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了厚重的雨幕。

  原本需要四个小时的路程，苏晚只用了两个半小时就赶了回去。

  当诺亚号重新爬上云顶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雨停了，雾气弥漫。

  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一种不真实的灰白色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苏晚将车停在距离瞭望塔五百米的地方。

  并没有灯光，也没有热源反应。

  那座孤零零的铁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废弃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透着一股死寂。

  “穿戴装备。”

  苏晚没有大意。她穿上防化服，带上旺财，徒步靠近。

  她没有用无人机，而是选择了亲自侦察。有些细微的痕迹，只有肉眼才能看清，只有手指的触感才能确认。

  走到塔下，她立刻发现了一些异常。

  原本堆积在塔下的积雪，虽然被新下的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但仔细观察地面，依然能看出一些不自然的压痕。

  那不是轮胎印。

  地面上有两条宽大的、平行的凹槽，间距约2.5米。

  苏晚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

  “这压强……起码是二十吨级的载具。”

  凹槽表面非常平整，没有普通履带车那种明显的金属齿痕，反而像是由某种高分子复合材料制成的宽大雪橇板或者是气垫裙边留下的痕迹。

  “重型雪地载具？”

  她皱了皱眉。

  这不是普通幸存者能拥有的装备。

  她握紧了手里的HK416，顺着结冰的楼梯爬上塔顶。

  铁门虚掩着。

  “吱呀——”

  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苏晚举枪进入，战术射灯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里面空无一人。

  既没有老陈的身影，也没有尸体。

  甚至连挣扎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墙壁上没有弹孔，地板上没有血迹。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平。

  但让苏晚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简直就像是刚刚被人做过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原本堆在角落里的那些破棉被、旧大衣，那些老陈赖以生存的破烂家当，统统不见了。

  这还可以解释为老陈撤离时带走了。

  但是，地上原本散落的空罐头瓶、废纸屑、用过的燃料罐，甚至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苏晚走到上次她留下物资的桌子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一尘不染。

  甚至连她上次留下的那个便携式卡式炉，也不见了踪影。

  她走到炉子原本放置的位置，蹲下身查看。

  没有灰烬。

  连炉子里烧剩下的灰烬，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掏空带走了。

  “这不是逃亡。”

  苏晚环顾四周，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如果老陈是遇到危险仓皇逃跑，不可能有时间收拾这些垃圾。

  如果是被强盗打劫，强盗只会拿走物资，绝不会连垃圾和灰烬都带走。

  这种清理现场的作风，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目的性和纪律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洁癖。

  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对方不想留下任何生物样本或DNA信息。

  第二，对方不想让后来者知道他们来过，或者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带走了什么。

  苏晚走到那个藏着种子的铁皮柜前。

  柜门开着。

  里面的暗格是空的。

  所有的种子都不见了，连包种子的旧报纸都没留下。

  “专业的。”

  苏晚在心里给这伙人打上了标签。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复盘。

  这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被她忽略的无线电信号，出现在 9月4日凌晨02:00。

  那是五天前。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苏晚在山脚下用晶核炸弹摧毁西山庄园先头部队、并引爆“沉睡者”大战的时候。

  也就是说，当她在前面打生打死的时候，这伙人就在她的后花园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老陈。

  “时间卡得太准了。”

  苏晚感到一阵后怕。

  这绝对不是巧合。

  唯一的解释是，这伙人一直在监视着这一带。他们知道西山庄园的行动，也知道苏晚的战力。他们选择了一个苏晚绝对无暇分身的时间点动手。

  而且，他们没有趁火打劫攻击诺亚号，也没有介入西山庄园的战斗。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且单一——老陈，或者说，老陈手里的种子。

  “是谁？”

  苏晚开始运用排除法。

  西山庄园？不可能。他们当时的主力都在山下被苏晚灭了，而且以那位“医生”的行事风格，他只会派兵强攻，根本不屑于搞这种隐秘行动，更不会好心帮老陈打扫卫生。

  普通的幸存者？更不可能。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世道，谁会开着重型载具、带着专业设备，冒着极寒暴雪来抓一个头子？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不可思议，也可能是真相。

  苏晚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份档案上的名字——“伊甸园”。

  这是她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拥有这种科技实力、组织能力和动机的庞大势力。

  “难道伊甸园的势力范围已经延伸到这里了？”

  苏晚看着窗外的黑暗，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里距离西部高原还有两千多公里。

  如果这伙人真的是伊甸园的回收小队，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触角比档案里记录的还要长，还要深。

  甚至……他们可能早就潜伏在城市周围，冷眼旁观着这场末世灾难的爆发，像是在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

  “老陈是被抓走的。”

  苏晚做出了最后的推断。

  虽然现场没有打斗，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武装力量，老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也许对方只是亮了一下武器，或者许诺了一个虚假的避难所名额，老陈就不得不跟他们走。

  毕竟，在那种绝境下，能活着离开这座冰塔，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晚不死心，她又拿出放大镜，开始寸寸搜索。

  终于，在门框最上方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极细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透明丝线。

  苏晚用镊子夹起来，放在眼前观察。

  不是普通的棉线或尼龙。

  这是一种高强度的合成纤维，极细，但韧性惊人，表面非常光滑，甚至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纳米材料？”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材料，苏晚只在顶级的防弹衣内衬或者是航天服的织物上见过。

  这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测：对方的装备水平极高，甚至超过了末世前的特种部队。

  她站在空荡荡的塔楼里，看着老陈曾经睡过的那块地方，心情复杂。

  对于伊甸园来说，老陈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珍贵的原始种子，被视为不可多得的“植物学专家”，带回去享受优待和保护？

  还是说，在那些冰冷的科学家眼里，他只是一个在极寒环境下依然存活的、身体素质还算硬朗的“素体”，一个编号，一个随时可以消耗的实验材料？

  是福是祸？

  谁也不知道。

  也许他去了真正的天堂，也许他只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精致的地狱。

  “希望你的种子能救你一命。”

  苏晚在心里默默说道。

  她走到塔顶外侧。

  “我们走。”

  苏晚招呼了一声旺财。

  这里已经没有留下的价值了。

  但这个谜团，她记下了。

  回到诺亚号上。

  苏晚坐在驾驶座上，拿出了那本《伊甸园计划》的档案，在地图上云顶山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在她的逻辑链条里，老陈已经被伊甸园带走了。

  “他们带走了老陈。”

  “他们去了西部。”

  苏晚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线。

  云顶山——伊甸园。

  虽然档案里把那里描述成“人类最后的净土”，但苏晚从未天真地以为那里是什么慈善机构。

  西山庄园的“大清洗”命令就是伊甸园下达的，一个能冷酷下令屠杀99%旧人类的组织，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原本，她去那里只是因为大洪水即将淹没平原，那是唯一的高地。

  但现在，这个地方在她心里蒙上了一层更加阴森的阴影。

  一个能冷眼旁观西山庄园暴行、又能像幽灵一样精准收割幸存者资源的庞然大物，现在还握着老陈这张牌。

  这趟西行之旅，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甚至可能是一场自投罗网。

  “不管你们是谁。”

  苏晚关掉平板，眼神冷冽。

  “希望到时候，你们别惹我。”

  她发动引擎。

  诺亚号再次启程。

  身后的云顶山在晨雾中渐渐隐去，前方的道路虽然泥泞，但方向明确。

  去追逐那个消失的影子，去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