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融雪期

  2035年，9月9日。

  如果说极寒是干净利落的物理抹杀，那么现在的融雪期，就是一场漫长而恶心的化学腐蚀。

  天空依旧是一片死灰，低垂的云层里饱含着水分，时不时落下一阵阴冷的冻雨。室外温度已经回升到了8℃。这个温度对于幸存者来说本该是温暖的福音，但此时此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的腥臭味。

  诺亚号行驶在国道G109的残骸上。

  与其说是公路，不如说是一条黑色的泥河。厚达一米的积雪层已经完全融化，变成了半固态的冰水混合物，下面是软烂的泥土。

  诺亚号重达24吨的车身压上去，巨大的米其林越野轮胎深深陷入泥浆中，只露出半个轮毂。

  滋滋滋——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扭矩被放大到了极致。车身在泥泞中左右摇摆，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船，但实际上它的时速只有不到20公里。

  苏晚坐在驾驶座上，眉头紧锁。她没有开窗，甚至空气内循环过滤系统。因为外面的味道实在太冲了。那是数以百万计的尸体在解冻后，体内细菌疯狂繁殖发酵产生的尸胺味道。

  啪。

  雨刮器刮去挡风玻璃上溅的一团黑泥。

  透过浑浊的玻璃，苏晚看到了路边的景象。

  曾经的田野现在是一片汪洋泽国，漂浮着枯木和垃圾。路边的排水沟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肿胀物体。

  那是解冻后的丧尸。

  它们不再是极寒时那种干瘪、僵硬的样子。吸饱了雪水的身体像是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肿胀起来，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静脉网。原本合身的衣服被撑破，露出下面惨白的脂肪。

  这种状态，法医学上称为巨人观。

  突然，前方路中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穿着加油站工服的丧尸。它的肚子鼓得像孕妇，脸肿得连五官都分辨不清，眼球被挤出了眼眶，挂在脸上晃荡。它听到了诺亚号的引擎声，转过身，张开那张只有牙床的嘴，似乎想要嘶吼，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水声。

  直接撞过去吗？

  苏晚犹豫了一秒，松开了油门。

  如果是以前那种干尸，她会毫不犹豫地碾压。但这种充满气体的生物炸弹……

  还没等她做出决定，诺亚号的惯性已经带着车头撞上了那只丧尸。

  嘭——噗嗤！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就像是用针扎破了一个装满腐烂下水的皮球。

  那只丧尸直接在车头前方炸开了。黑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粘稠液体，混合着恶臭的气体，瞬间喷满了诺亚号的整个挡风玻璃和引擎盖。甚至有一些液体溅到了进气格栅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该死。”

  苏晚暗骂一声，立刻扣动雨刮器喷水开关。

  高压清洗液喷出，试图冲刷掉那些恶心的东西。但那些粘液极其油腻，雨刮器刮了几下，反而把玻璃涂成了一片模糊的油膜。

  更糟糕的是，车内的空气质量监测仪立刻亮起了红灯。

  “警告：检测到硫化氢气体。建议检查密封性。”

  苏晚立刻停车。

  她不能让这些东西在车上停留太久。谁知道变异后的病毒会不会通过空调进气口钻进来？

  她穿上全套的防化服，戴上防毒面罩，提着高压水枪下了车。

  脚刚一落地，就陷进了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那种粘稠的吸附感让人举步维艰。空气中的恶臭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即便戴着面罩，苏晚也能感觉到那种味道在往毛孔里钻。

  她走到车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反胃。

  保险杠和挡风玻璃上挂满了不明组织，那些液体具有轻微的腐蚀性，黑色的防爆涂层上已经被蚀出了几个小白点。

  清洗。

  高压水柱冲刷着车身，黑色的脏水流淌到地上，汇入泥潭。

  就在苏晚专心洗车的时候，旺财突然在车里狂叫起来。

  “汪！汪汪！”

  它扒着副驾驶的窗户，对着路边的水沟龇牙咧嘴。

  苏晚立刻关掉水枪，拔出了腰间的格洛克手枪。

  咕嘟……咕嘟……

  路边的排水沟里，原本平静的黑水开始翻涌。

  一个个肿胀的脑袋浮出了水面。一只、两只、十只……

  足足有二十多只巨人观丧尸，被刚才的清洗声吸引，从泥水里爬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虽然笨拙迟缓，但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简直是精神污染。而且，它们似乎进化出了一种新的攻击方式。

  一只丧尸张开嘴，对着苏晚的方向猛地一呕。

  噗——

  一股黑色的毒液箭射了过来，落在苏晚脚边的泥里，滋滋冒烟。

  远程攻击？

  这就是二次变异后的能力吗？

  苏晚没有恋战。这种丧尸就是移动的生化炸弹，打爆它们只会弄得满地都是毒液。

  她迅速收起水枪，跳上驾驶室，锁死车门。

  启动，挂挡，给油。

  诺亚号发出一声咆哮，四个巨大的驱动轮卷起漫天泥浆，将几只试图靠近的丧尸卷入车底压爆，然后扬长而去。

  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一个硬化地面停车。 在这种烂泥地里过夜太危险，万一晚上气温下降冻住了，车轮就会被卡死在土里。 她看着离线地图。前方五公里处，有一段废弃的高速公路高架桥。那里是水泥路面，而且地势高，不会积水。

  半小时后，诺亚号驶上了高架桥的匝道。

  虽然桥面上也堆满了废弃车辆，但至少路面是硬的。苏晚开启了车头的V型铲，直接将那些挡路的私家车推到了桥下。

  清理出一片空地后，她将车停稳，开启了驻车模式。

  这一天，虽然只走了不到一百公里，但苏晚感觉比在西山庄园打一架还累。这种与恶劣环境的对抗，最消耗人的意志力。

  她脱下防化服，丢进门口的密封袋里。

  走进浴室，狠狠地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心理上的肮脏感。

  晚餐很简单。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加了两根青菜。

  热腾腾的面汤下肚，终于驱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幻觉。

  苏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里是高架桥，视野开阔。远处，原本应该是城市的灯火，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偶尔划过夜空的闪电，能照亮那片已经变成泽国的平原。

  她习惯性地拿起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几十公里外，云顶山的轮廓在闪电下隐约可见。

  而在云顶山的北坡，那个原本应该耸立着一座瞭望塔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灯光。

  更重要的是，没有炊烟。

  在这个湿冷的夜晚，如果有人活着，一定会生火取暖或者做饭。

  “那个老头，应该已经死了吧。”

  苏晚喃喃自语。

  那么大的雪崩，那么冷的天气，再加上他那副虚弱的身板。虽然她留给了他一些物资，但在这个末世，物资救不了命，只能延缓死亡。

  她并没有太多的感伤，只是有些遗憾。那是一个不错的种子来源，也是一个难得的、还保留着旧时代淳朴的人。

  “算了，人各有命。”

  苏晚放下望远镜，拉上窗帘，准备开始例行的数据整理工作。

  她打开军用平板，开始备份今天的行车日志和雷达数据。 这是她的习惯，每天都要复盘，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威胁。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查看着过去24小时内的无线电频谱记录。 诺亚号的车载电台一直处于全频段静默监听状态，会自动记录周围所有的无线电信号。

  屏幕上是一条条平直的波浪线，那是背景噪音。

  偶尔有几个尖锐的波峰，那是闪电造成的干扰。

  苏晚快速浏览着，准备关机睡觉。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昨天深夜，也就是暴风雪刚刚停歇、她正在忙着改装车辆的时候，有一条极其微弱的信号波形，出现在了145.980MHz这个频段上。

  这是林业局的专用频段，也是老陈用的频段。

  苏晚点开了那段音频文件。 滋滋……滋滋…… 全都是静电噪音，没有任何人声，也没有任何规律的敲击声。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直接就忽略了。 但苏晚盯着那个波形图看了很久。 那个时间点是凌晨两点。 而在波形图的底部，有一条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的载波信号。 这意味着，有人在那个时间段里，打开了发报机，按下了发射键，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报，但机器确实处于发射状态。

  “诈尸？”

  苏晚皱起眉头。

  如果老陈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按开发报机的。

  如果是因为雪崩导致机器故障误触？也有可能。

  但那个持续时间太稳定了，正好三分钟，就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是在被什么人检查。

  “不对劲。”

  苏晚摘下耳机，后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如果老陈没死，为什么不求救？为什么不生火？

  如果他死了，是谁动了那个机器？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除了她和西山庄园，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

  直觉告诉她，她错过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那个瞭望塔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如果现在不回头去确认，这个谜团可能会成为她西行路上最大的隐患。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未知变量，比丧尸更可怕。

  “旺财。”

  苏晚看了一眼正在啃骨头的狗子。

  “别吃了。我们得回去一趟。”

  “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