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这酒，有点冰

  他那小山一样的身躯，投下的巨大阴影，将许长夜，完全笼罩。

  那只可以当做脸盆用的巨型牛角杯，几乎要戳到许长夜的脸上。

  里面那浑浊的，散发刺鼻气味的烈酒，是一锅沸腾的岩浆。

  整个大厅的喧嚣，在这一刻都停歇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妖蛮一方，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看戏。

  大奉一方，是深入骨髓的紧张和屈辱。

  林威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只要公主殿下一声令下，或者许金锣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会毫不犹豫的，让这扬“「欢迎晚宴」”，变成一扬血腥的屠杀。

  哪怕，这意味着和谈彻底破裂。

  哪怕，这意味着雁门关将再次血流成河。

  怀庆的面容，也早已冷若冰霜。

  她握着那只还带着他体温的烤羊腿，刚要站起身来。

  一只手，却轻轻的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温暖。

  也很稳定。

  许长夜，终于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

  不。

  他看的，不是乌图古。

  而是乌图古手中那只巨大的牛角杯。

  他的眉毛微微的皱了起来。

  那潜台词像是在说。

  你，挡着我吃东西了。

  “「我，」”

  许长夜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不喜欢，别人，在我吃饭的时候，大吼大叫。」”

  “「更不喜欢，别人，用手指着我。」”

  “「尤其是，一个，刚刚，被我打吐血的，手下败将。」”

  一番话，说的轻描淡写。

  却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乌图古的脸上。

  乌图古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的通红的脸，瞬间又添了几分酱紫。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血气再次上涌。

  握着牛角杯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当头砸下！

  然而。

  就在他将要动手的前一刹那。

  许长夜的眼睛，动了。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轻轻的眨了一下。

  然后。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中。

  那个由北境最坚硬的铁角蛮牛的犄角打磨而成的巨型酒杯。

  就那么无声无息的从乌图古的手中开始分解。

  不是破碎。

  也不是裂开。

  而是，分解。

  它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微观的层面一点一点的抹去。

  化作了最细腻的，最微小的粉末。

  从乌图古那僵硬的指缝之间，簌簌的流淌下来。

  就像沙漏里的流沙。

  而杯中那满满一捧足以点燃的烈酒，因为失去了容器的束缚，在空中保持着被倾倒的形状，停留了零点零一秒。

  然后。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瞬间凝结。

  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

  那冰块，甚至还完美的保留着酒液即将泼洒的那一瞬间的动态。

  紧接着。

  “「啪！」”

  冰块在半空中轰然碎裂。

  炸成了亿万颗细小的冰晶。

  每一颗冰晶都折射着宴会厅里火盆的光芒。

  纷纷扬扬的洒落一地。

  冰晶落在滚烫的烤肉上，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

  落在烧的正旺的火盆里，瞬间汽化。

  几颗冰冷的碎屑，溅落在乌图古的脸上。

  那股刺骨的寒意，让他猛的打了一个激灵。

  也让他从那片空白的思维中惊醒过来。

  他缓缓的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依旧保持着握杯姿势的，空空如也的手。

  看着那些正从指缝间流走的最后的粉末。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的恐惧。

  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整个宴会厅，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妖蛮的狂笑，大奉的议论，篝火的燃烧，烤肉的滋滋声……

  一切都消失了。

  落针可闻。

  不。

  是万籁俱寂。

  那个一直以优雅和智者自居的妖族侯爷，白灵君。

  他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剧烈的颤抖着。

  杯中的酒，洒了一桌。

  他却没有察觉。

  他的眼睛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死死的盯着那个依旧安坐不动的黑衣年轻人。

  他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以及所有人，都犯下了一个何等愚蠢的错误。

  他们根本不该来挑衅这个人。

  他们甚至不该去揣测这个人的实力。

  因为。

  他和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维度的生物。

  那不是强者与弱者的区别。

  那是神与凡人的区别。

  神，是不会跟凡人计较的。

  但是。

  当凡人的吵闹，打扰到了神的用餐时。

  神，会不高兴。

  而神一旦不高兴。

  后果很严重。

  许长夜缓缓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已经快要被吓傻的蛮族大汉。

  他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餐布，擦了擦手。

  然后，重新拿起了一块烤的流油的羊排。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扬无足轻重的插曲。

  他甚至还对着身旁的怀庆，抱怨了一句。

  “「唉，都凉了。」”

  这句轻飘飘的抱怨，是一把重锤。

  狠狠的砸在了白灵君的心上。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的站起身。

  顾不上任何的礼仪和风度。

  对着主位上的林威和怀庆，仓促的拱了拱手。

  “「今夜，酒宴甚欢。」”

  他说出的话，干涩而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等，不胜酒力，就……就先，告辞了！」”

  说完。

  他一把拉起那个还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乌图古。

  几乎是拖着他，落荒而逃。

  剩下的那些妖蛮使团的成员，也如蒙大赦。

  一个个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狼狈的逃出了这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宴会厅。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

  大厅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呼……」”

  一阵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声响起。

  大奉的官员们，一个个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看着那满地的冰晶和粉末。

  再看看那个正专心致志对付着羊排的男人。

  他们的注视里，只剩下敬畏。

  和，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