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这不是和谈

  说它是镇，其实更像一个被高大木墙围起来的大型兵营。

  镇子里，除了驻军和驿卒，就只剩下一些做边境生意的胆大商贩。

  空气里混着马粪、烈酒和烤肉的味道，有股粗犷劲儿。

  使团的到来，让这座死气沉沉的小镇稍微热闹了些。

  驿站里最好的院子，自然被清扫出来，留给了公主和许金锣。

  禁军士兵在将领的安排下，有序的接管防务、喂马、生火、检查装备。

  连日的风雪苦寒，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露出了疲态。

  每个人都只想找个能避风的地方，喝口热汤，然后好好睡一觉。

  许长夜也一样。

  他刚把自己的黑马交给一名亲卫，嘱咐他多喂点好料。

  正盘算着是先去搞点吃的，还是先回房间躺一会。

  怀庆的贴身侍女小环，便提着一盏灯笼，踩着积雪小跑了过来。

  “许，许金锣。”

  小环喘着气，小脸冻得通红。

  “我家殿下有请。”

  许长夜眉毛一挑。

  这都到饭点了，还开会？

  太没人性了。

  他心里吐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

  怀庆的房间，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布置。

  虽然陈设简单，但打扫得很干净。

  屋子正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都烤得暖洋洋的。

  一张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

  炉上温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怀庆换下了华丽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安安静静的坐在桌边，亲自摆弄着茶具。

  那副模样，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和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许长夜走了进来，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不太自然。

  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坐。”

  她轻声说道。

  许长夜也不客气，直接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桌上一碟看起来还热乎着的桂花糕给吸引了。

  他很自觉的，伸手捏了一块，扔进嘴里。

  嗯，甜而不腻，还不错。

  怀庆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她提起水壶，用滚烫的沸水，将茶杯温了一遍。

  动作娴熟，优雅。

  “今日风雪太大，明日的路，恐怕会更难走。”

  她一边洗着茶，一边开口，为这次夜谈找了个开扬。

  “我在想，我们是否要调整一下行进的路线。”

  许长夜又解决掉一块桂花糕，端起面前的空杯子闻了闻。

  “路线的事，问你们使团的向导和护卫统领就行。”

  他抬起眼，看向怀庆。

  “你把我叫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怀庆洗茶的手，微微一顿。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不好。

  所有的铺垫和借口，都显得多余。

  她索性也不再绕圈子，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为他面前的杯子里，注满了琥珀色的茶汤。

  “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她抬起眼，迎上许长夜的目光，神情认真。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你之前说过的话。”

  “你说，妖蛮的软肋，是盐和铁。”

  “我顺着这个思路，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发现确实如此。”

  “大奉立国数百年来，与北境的冲突，几乎都是因他们南下劫掠而起。”

  “他们抢的最多的，也确实是这两样东西。”

  “可我不明白的是……”

  怀庆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困惑。

  “既然这个弱点如此明显，为何这么多年来，我大奉的历代先贤，满朝诸公，却从未想过，要以此为利器，彻底解决北境之患？”

  “反而只是被动的，防守，反击，再防守？”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路。

  也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能让她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与世人的不同之处。

  许长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上好的云顶雪芽，入口甘醇。

  他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漂亮脸蛋，忽然笑了。

  “因为，你看的是历史和兵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我看的是，商业模型。”

  “商业……模型？”

  怀庆愣住了。

  这又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对。”

  许长夜往椅子里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决定，给这位好学的公主殿下，上一堂跨越时代的商业课。

  “你可以把妖蛮二族，想象成一个公司。”

  “一个主营业务是抢劫和放牧的初创公司。”

  “他们的优点，是员工身体素质好，执行力强，打架猛。”

  “缺点，也很明显。”

  “没有核心技术，无法自主生产关键性原材料，也就是盐和铁。”

  “整个公司的现金流，极度不稳定，全看今年能抢到多少东西，或者天气好不好，牛羊死的多不多。”

  怀庆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很多词她听不懂，但这个比喻，却异常的生动形象。

  “而我们大奉呢？”

  许长夜继续说道。

  “我们是一个拥有完整产业链和核心技术的超级巨头。”

  “我们能产盐，能炼铁，能种地，能织布。”

  “我们有稳定的税收，有成熟的官僚体系，有庞大的人口基数。”

  “从体量上来说，我们是他们的几百倍，甚至上千倍。”

  “那么问题来了。”

  他看着怀庆，抛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超级巨头，面对一个业务模式有致命缺陷的初创公司。”

  “正常来说，应该怎么做？”

  怀庆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顺着许长夜的思路，飞快的思考着。

  “应该……想办法，吞并它？”

  她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bingo！”

  许长夜打了个响指。

  虽然怀庆听不懂这个词，但看他的表情，也知道是答对了。

  “没错，就是吞并，或者说，并购。”

  “你可以打压它的主营业务，让它抢不到东西，没有收入。”

  “可以对它进行技术封锁，彻底断掉它的原材料供应。”

  “你甚至可以，向它进行资本注入，用你的钱，控制它的高层，扶持代理人，让它从内部瓦解。”

  “等它快要破产倒闭的时候，你再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把它整个买下来。”

  “从此以后，它就成了你的一个子公司。它的员工，都得为你打工。”

  一番话说完。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在毕毕剥剥的燃烧着。

  怀庆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番话。

  公司，员工，产业链，现金流，技术封锁，资本注入，并购……

  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为她描绘出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原来，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所谓的战争，并不仅仅是刀剑和鲜血。

  还有，经济。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先贤，都想不到这一层了。

  因为他们的眼界，他们的思维，都还停留在武力征服和德行感化的层面。

  他们从未想过，可以用一种叫“商业”的东西，去灭掉一个国家。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差距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对面那个正百无聊赖的、给自己续茶的男人。

  眼神里，只剩下近乎于仰望的敬畏。

  她忽然觉得。

  自己之前，在书房里，根据他那几句话，推演出的那套“通商大计”。

  是何等的幼稚，和可笑。

  那就像一个，刚刚学会了加减乘除的小学生，在沾沾自喜的，向一位大学教授，炫耀自己的算术能力。

  “我……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趟和谈，只是一个开始。”

  许长夜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满意的点了点头。

  总算不用再对牛弹琴了。

  “所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别把这次谈判看得太重，你就把它当成一次商业考察。”

  “去看看你的并购目标，到底有多烂，资产情况怎么样，方便你回去以后，写一份尽职调查报告。”

  他说完，也不等怀庆再说什么，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茶不错。”

  “点心也行。”

  “我吃饱了，回去睡觉。”

  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怀庆依旧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他喝剩下的、半杯残茶上。

  许久之后。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豁然开朗的光彩。

  北境之行。

  未来之路。

  有此一人在侧，何愁大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