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他的世界，没有风雪

  怀庆只是那么静静的坐着，双手无意识的放在膝上。

  指尖，冰凉。

  脸颊，却滚烫。

  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正在“怦怦”的，剧烈跳动着。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对于一个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牢牢掌控在理智之下的长公主而言，这种感觉，陌生，而又危险。

  “殿下，您的脸，好红啊。”

  侍女小环的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的扎破了车厢内那层微妙的，安静的薄膜。

  “是不是车里的炉火，烧得太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起身去开车窗透气。

  “别动！”

  怀庆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小环被吓了一跳，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怀庆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找回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姿态。

  “无妨。”

  她淡淡的说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

  “只是坐久了，有些气闷。”

  “你去把那本《北境风物志》拿来给我。”

  这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她可以重新将注意力，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的，借口。

  然而，这一次，连这个借口，都失效了。

  书卷摊开在膝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可连在一起，却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她的思绪，早已飘出了这片温暖如春的小天地。

  穿过了那层无形的，温柔的屏障。

  落在了那个，依旧在风雪中，沉默前行的身影上。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再一次的，浮现在她的脑海。

  只是这一次，问题背后所蕴含的情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她好奇的，是他的实力，是他的来历，是他那远超常人的眼界和格局。

  那是一种，对于一件稀世珍宝的，探究和欣赏。

  而现在。

  她好奇的，是他的内心。

  是他在做出这一切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博取她的好感？

  不。

  怀庆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个男人，懒得，惊人。

  他连在朝堂上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去做这种，华而不实的事情。

  那么，是为了履行他“保镖”的职责？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更合理一些。

  可怀庆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不对。

  也不全对。

  职责，是冰冷的，是刻板的。

  职责，只会让他确保她的安全，而不会让他，去在意她是否温暖，是否舒适。

  这是一种，超越了职责范畴的，关心。

  一种，细致到，令人心惊的，体贴。

  她想不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旅途依旧。

  风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队伍行进的速度，再次被拖慢。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就连那些神俊的战马，也开始不断的打着响鼻，显得焦躁不安。

  而怀庆，已经彻底放弃了看书。

  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透过那层纱帘，去观察。

  观察那个男人。

  她发现，他的世界里，仿佛，真的没有风雪。

  有一次，队伍前方的一名斥候，因为战马在积雪中失足，整个人都摔了出去。

  眼看就要被后续的马蹄踩踏。

  是许长夜。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随意的，向后挥了一下手。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那名斥候，连人带马，都稳稳的托住，送回了队伍的侧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快到，除了怀庆和少数几名高手，根本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次。

  一名负责断后的禁军副将，顶着风雪，艰难的策马来到队伍中央，向许长夜汇报后方的情况。

  那名副将，是军中出了名的硬汉。

  可此刻，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满了冰棱。

  说话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的，打着哆嗦。

  他用尽全力，才将一句完整的话，汇报完毕。

  而许长夜，只是静静的听着。

  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字，不高，也不重。

  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那名副将周身三尺的严寒。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崇敬。

  他重重的行了一个军礼，策马归队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完全不一样了。

  而做完这一切的许长夜，依旧是那副，仿佛随时都会从马背上睡过去的，懒散模样。

  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呼吸一样，简单。

  怀庆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看着他，如何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去处理这趟旅途中，所有的麻烦。

  她的心中，那名为“震撼”的湖泊，已经掀不起太大的波澜了。

  因为，湖水，早已被另一种，更加温暖，也更加汹涌的情感，所填满。

  那是一种，名为“心安”的感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许长夜而言，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体贴”或者“关心”这种复杂的概念。

  他为她撑起一片无风的领域。

  和他随手扶起一名摔倒的士兵。

  和他随口驱散一名下属的严寒。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那都只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一个成年人，随手帮一个孩子，拧开一个瓶盖一样。

  不需要理由。

  也不需要，任何的回报。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强大的，绝对自信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善良。

  想通了这一点，怀庆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柔软，所包裹着。

  很舒服。

  也很，踏实。

  当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一处名为“望北镇”的驿站时。

  怀庆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风雪，终于小了一些。

  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看样子，今晚，是要在这里休整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准确的，找到了那个，刚刚翻身下马的身影。

  然后，她对着身旁的侍女小环，轻声吩咐道。

  “去，把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那罐‘云顶雪芽’取来。”

  “再备上一套茶具，和一个小火炉。”

  小环有些不解。

  “殿下，您是要现在喝茶吗？”

  怀庆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的身影上。

  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清浅的，动人的弧度。

  “今夜风雪严寒，许金锣一路护卫，劳苦功高。”

  “我想，请他喝杯热茶。”